取消中高考,很多名人近年频繁呼吁,比如姚洋、梁建章等,但大多数都是非教育领域专家。他们的出发点都很好,比如梁建章博士核心目的是为了降低教育负担,让大家愿意生孩子。但毕竟他们并不熟悉教育,隔行如隔山,发表一些“石破天惊”的观点是正常的。
最近上海一位来自基层中学的政协委员也提出了这一观点,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反响。看来有必要谈一下此事。

根据媒体报道,这位委员核心观点主要是:第一,伴随出生人口大幅下降,教育资源供给过剩,未来取消中高考是必然的;第二,对于中高考改革,提出通过“科创项目搭配+实践能力测试+综合素质评价”的新模式,打破唯分数论的局限。
出生人口减少了,教育资源过剩,就能取消中高考?
的确,中国出生人口因为种种原因正大幅下降,教育资源过剩已经出现。
新生儿从2016年的1786万快速下降至2025年的792万,8年跌去56%。2024年全国高校招生1069万,如果加上专升本,中职直升高职的人数,则超过了1200万。包括大学在内,未来教育资源必然显著过剩,直白讲,就是没有生源了。这还是在二孩三孩政策不断刺激下的结果。悲观的人口专家比如梁建章估计,未来长期可能低于700万。

教育资源过剩,或者说生源危机必然是系统性的,从幼儿园到大学,只是迟早到来的问题,这也是当下教育治理最大的难题之一。教育供给过剩,缺乏生源了,就可以取消中高考?这显然是对中高考制度在中国社会治理中重要意义的一种误解,或者说片面理解,即中、高考只是为了选拔进入下一阶段就学资格的制度。
在教育精英化时代,中高考,包括小升初考试的确都有这种功能。我曾测算过,我们那个年代,出生人口逼近3000万,但最后走进高考考场的只有不到8%,小学毕业一半多的人被淘汰,初中毕业接着一半多被淘汰,高中最后还需要一个预选考试才能走进高考考场。这种情况下,中高考首先的职能是筛选受教育资格。
但千万不要忘记,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中高考还有一个核心职能,即教育机会的公平。通俗地讲,就是择校的公平公正。即谁上人大附中、上海中学,谁上清华、北大。这才是中、高考在中国最大的社会意义,神圣不可侵犯。
也就是说,取消中高考难点,教育供给只是一方面,核心难点是受教育权利的公平公正问题。
其实不用未来,当下的教育供给也足够充足,甚至富余了,为什么无法取消?2024年高中升学率92.8%,考虑到高中目前不是义务教育,同时还有大量缺乏生源的中职、职高学校,我们可以默认高中的教育资源供给已经实现大同,完全可以满足所有学生上高中,核心矛盾只是普高供给。当下中考改革的一个核心难题也在这里。
事实上高中资源供给已经极大充足,并不需要通过中考筛选受高中教育的机会,但上示范中学,还是普通中学,抑或是职校,难道要靠房子或者抽签吗?老百姓能答应吗?所以目前中考改革一个核心方向是强调降低或取消选拔功能,而不是取消中考制度,也在于此。伴随大力发展普高,普高很快就可以实现应上尽上,但这个矛盾依然存在。
而大学,与高中类似。表面上没有实现100%升学,但实际上考不上大学已经变成很困难的事情。2025年高招期间各地本科频繁补录,专科线最低仅有100余分。考虑到新高考赋分制下白送的80分(3+1+2地区)或者120分(3+3地区),几乎等于不设分数线了。事实上,去年多省市因为出现大量被录取不报到的问题,9月还进行了最后一次补录,个别省市则直接提出:到相关缺额高校注册入学。
供给已经如此充分,甚至高职尝试注册制了,为什么还没有取消高考?原因很简单,谁上更好的学校?
总之,即便未来教育资源高度过剩,也没有取消的可能,至少高考。
理论上有一种可能,即所谓的教育资源实现了绝对均衡,学校之间没有了区别,就没有这种择校需求了,但可能吗?坦率地讲,教育资源的均衡只是一个理想目标,我们忘记了形成学校差异的另外一面,生源,只要人的差异存在,这世界上就不可能实现绝对均衡的学校。
所以说“出生人口少了,就可以取消中、高考制度”,显然还没有明白中、高考制度在中国的社会治理中的特殊意义和价值:公开公正的择校渠道,也是公平正义的起点。
中考改革的一点提醒:必须汲取历史上择校政策的教训
一些人乐观地认为伴随义务教育延伸至高中,中考应该取消,但高考可以保留。可能没有那么容易。事实上我们的确有条件把义务教育延伸到高中了,在把义务教育延伸到高中,必须解决一个复杂敏感的问题,如何保障择校上的公平正义,即谁上重点中学(示范高中)。
在这方面,我们一定要汲取在小升初以及“以房择校”带来的教训。
多年前在一些错误理念与思想的误导下,我们简单照抄美国就近入学政策,以房择校。这一政策实际就是以钱择校,结果导致学区房飞涨,金钱决定教育资源供给显然不符合我国的国情制度,最后国家不得不大幅回调纠偏这一政策。
同时,也要注意只当“圣母”抄袭西方国家治理政策,罔顾中国国情文化的做法带来的更多复杂问题。小升初考试取消理论上是减轻了小学生的负担,但客观现实是,中小学生课外负担中高年级是最重的,当年各类上市课外辅导机构的收入结构显示,小学阶段的收入遥遥领先于初中与高中,为什么?初高中有中高考,不用课外辅导机构代劳了。
中国人太重视孩子的教育了,当我们为中国家长设置了10个升学途径,等于设置了10个赛道,他们往往需要花更多精力与投入,无论学生的学业负担还是经济负担都必然增加,因为为孩子选择更好的学校,是刻进中国人血液里的东西。
至于这位委员说的不唯分数,“科创项目搭配+实践能力测试+综合素质评价”的新模式,我只能表示遗憾,更想提醒不要冲击公平公正这一红线。
中高考制度唯分数的不足有目共睹,几十年来,大家前赴后继地讲不唯分数综合评价,但遗憾的是,至今我们仍然坚守着考试这一制度,被人戏称为“最不坏的制度”,为什么?公平公正!
科创项目现在变成家长下场,几乎是公开的秘密(虽然我们不能否定有不少是真实的)。简单看看那些获奖项目的名字就知道,中小学生是根本无法完成的,包括中国科协的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频繁曝出类似丑闻。一旦科创项目成为升学的尺子,必然是一部分人得利,摧毁公平正义。
再说综合评价。2014年高考综合改革,其中一个重要的突破就是提出不唯分数,综合评价,但遗憾的是12年过去,综合评价招生还只是一个小范围的试验,2026年彻底归为“特殊类招生”。两年前,国务院向全国人大汇报十年招生考试改革时,谈到存在的问题时就明确表示,综合素质评价招生未能大面积推行,核心原因就是公平公正。
最后,想就中高考改革谈一些原则问题。
任何改革措施,第一就需要明确目的,即这个措施能否解决我们希望解决的问题,一些改革可能无法达到我们目的,甚至恰恰相反。
第二就是可行性,即能否实施,就如专家提出中高考搞面试。我们先不说公平问题,可行吗?一个学生面试起码要30分钟吧?我们面试到猴年马月?
第三,就是改革会带来什么负面问题,能否承受?比如公平公正的问题。在中高考改革上,公平公正就是一个无法承受之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