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普通高中的“普通”定位与现实偏离

　　《教育学》对学校教育的定义清晰界定了三大核心任务：传授知识与技能、培养思想与品德、发展智力与体力。三者间并非并列关系，而是以传授知识技能为手段，以立德修身、赋能身心发展为最终目的，这是所有学校教育的根本遵循，普通高中作为国民教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自然也不例外。

　　自1977年恢复高考以来，普通高中为国家输送了大批栋梁之才。一届届学子通过高考迈入高等学府，历经专业淬炼后奔赴各行各业，有的成长为领域领军者、科学大师与核心管理者，成为符合教育方针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更多的则扎根各条战线，以建设者的身份躬身实践，让三峡工程、龙华二号、嫦娥探月等国之奇迹从蓝图变为现实。但近半个世纪以来，普通高中在育人路上的偏差也日益凸显：片面追求升学率的执念，严重偏离了其核心育人目标，具体表现为将学校异化为“高考机器”，将高考成绩当作能遮百丑的“一俊”，更无视了超三分之二未能达本科线学生的发展权利，让他们沦为抬不起头的“落榜生”。种种问题的本质，都是对普通高中“普通性”的背离。

　　人工智能技术的飞速发展，推动社会人才需求结构发生深刻变革，那种以单纯获取知识、片面追求升学率为核心的教育模式，早已走入死胡同，亟待纠偏。当下“唯分数论”的导向，让普通高中教育异化为事实上的精英教育——以三分之一学生的高考优胜，否定了三分之二学生的成长价值，让绝大多数高考失利者成为优胜者的陪衬。这种模式既缺乏教育公平，更漠视了多数学生的成长诉求，违背了教育的初心与道义；更令人担忧的是，即便是那三分之一的高考优胜者，也往往难以契合社会对人才的结构性需求，缺乏创新创造的核心素养。

　　在高考分数的指挥棒下，“重点高中”应运而生，进一步加剧了“唯升学是从”的风气，让普通高中的“普通性”湮没在恶性竞争的高考“陀螺”中，衡水中学、毛坦厂中学等以高强度应试训练为核心的“高考工厂”也随之催生，甚至被渲染为“高考神话”与“高考英雄”。在应试导向下，普通高中的一切工作都围绕升学率展开：学校沦为高考机器，教师沦为高考“机器人”，原本全面且复杂的教书育人工作，被简单异化为刷题、提分的机械训练。

　　在这种功利化的育人过程中，那些凭借应试管理取得“辉煌成绩”的教师、校长与学校备受追捧。他们将学生的一日作息精细管控到极致，甚至吃饭仅留三分钟时间，这种近乎极端的管控，如同武侠世界中的“邪派武功”，演绎出所谓的高考“传奇”，更引发了全国范围内的生源大战、天价收费、学区房过热等一系列教育乱象。对此，身为普通高中教育者，我们不禁发出灵魂拷问：学校教育的三大任务，难道只剩高考一项？考入大学后，学子该如何实现自身价值？那些高考神话中每年考入清华、北大的数以万计的学生，最终真正成才的又有多少？

　　我们更需深刻反思：倘若有一天，高考不再是升学的唯一途径，这些被应试教育塑造的“高考机器人”，这些以应试为核心的高中学校，又该何去何从？

　　二、普通高中“特色化”“差异化”办学的理性审视

　　近年来，尤其是2025年招生季以来，不少民办高中的招生从业者为博取流量，在视频等公共传播平台频繁提及民办普通高中的“特色化”“差异化”办学。究其本质，这些所谓的“特色化”，大多是避开公办高中尤其是公办重点高中的文化高考竞争，转而主攻音乐、体育、美术等特长科目高考；所谓的“差异化”，则被标榜为“满足家长与学生的教育需求”。这些提法看似理念新颖，实则暗藏隐患。

　　从现实来看，若某一区域内数十、数百、数千所民办高中一味追求同质化的“特长特色”，最终便无特色可言。而其背后的逻辑，仍是将高考等同于高中教育，始终未能跳出应试高考的赛道，本质上是功利化教育的延续。至于“满足家长和学生的教育需求”这一说法，更是偏离了教育规律：家长群体未必具备系统的教育认知，学生也难以科学界定自身的教育需求；更重要的是，学校教育始终以国家教育方针为根本指引，客观上无法满足所有家长与学生的个性化需求，更不可能让国家教育方针迁就于个体需求。因此，脱离育人本源、无视国家教育方针，仅仅围绕升学设计的所谓“特色化”“差异化”，终究是对普通高中“普通性”的再次背离，也难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高质量、可持续发展。

　　三、普通高中的“普通性”：回归教育的本真

　　普通高中阶段，是青少年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形成的关键时期，是学生成长为合格社会公民的“成人筑基”阶段。这一阶段的核心价值，不在于选拔少数精英，而在于让每一位学生为步入社会做好准备，为终身发展筑牢根基。在此阶段，学校教育需向每一位学生传授必备的知识与技能，培养良好的思想与品德，发展健全的智力与体力——这些素养，是学生未来无论成为社会主义接班人、建设者，还是兼具双重身份的核心根基。

　　由此，普通高中的“普通性”，可凝练为面向全体、育人为本、全面发展、公平普惠，其核心是回归立德树人的根本任务。遗憾的是，长期以来，精英化的高考教育与功利化的特色办学，都在有意或无意地回避这一“普通性”，忽视学生作为普通人的成长规律，重教书而轻育人，将刷题提分等同于育人成功，从根本上偏离了普通高中的办学定位，且这一趋势有愈演愈烈之势。

　　步入信息时代，社会对人口素质和人才能力的要求愈发多元、全面，也更呼唤普通高中“普通性”的回归。重视并坚守这份“普通性”，让教育从应试提分回归到全面育人的正确轨道，既是当前普通高中教育政策的首要任务，也是民办普通高中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根本路径。

　　简言之，普通高中的“普通性”，核心就是回归育人本质，并以科学路径实现育人目标。

　　四、“普通性”的育人目标与实践路径

　　普通高中的“普通性”，究竟该落脚于怎样的育人目标？2000年9月，在我任职校长的学校开学典礼上，我首次向学生提出“思想进步、品德优良、学业优秀、身心健康”的16字综合素质目标，这一目标，便是对普通高中“普通性”育人内核的具体诠释。

　　思想进步：筑牢成长的精神根基

　　人类社会的每一次重大突破，无论是自然科学的革新，还是社会革命的推进，都始于思想的进步。二进制的发现开启计算机时代，其灵感源于中国《易经》的两仪学说；毛泽东同志以笔为剑，写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论持久战》等不朽篇章，在革命的十字路口为中国指明方向；1978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发表，引发全国思想大解放，拉开了改革开放的壮阔序幕。罗丹的《思想者》雕塑早已昭示：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莫过于思想的力量。

　　思想，是人类的核心思考活动，涵盖思考的内容、方式、过程与结果。正如学校教育三大任务所强调的，培养思想与品德是育人的首要目标。但近半个世纪的应试教育，却将数以亿计的青少年引入单一的学习、刷题轨道，缺乏系统化的思维培养课程，又何谈让学生学会思考、善于思考？

　　培养学生的思想进步，一方面要锤炼其独立思考的能力，让其面对成长中的问题——如认知困惑、学业劳累、挫折困境、早恋倾向、手机依赖等——能作出正确选择；另一方面要引导其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拥护党和国家的方针政策，契合社会主流价值，坚定为人民、为祖国服务的信念。

　　思想进步，更需具备三大鲜明特质：一是实事求是，正如陈云同志所言“尽信书则不如无书”，青少年读书不应被书本条条框框束缚，而应保有灵动的思维、求真的态度；二是面向未来，新时代的高中生，当以开阔的视野拥抱未来、奔赴未来；三是创新创造，高考应淡化对已知知识的考查，鼓励对未知领域的探索。儒家文化将既有认知奉为经典教条，要求后人循规蹈矩，这也是五四运动喊出“打倒孔家店”的重要原因——当文化沦为僵化的教条，便难以抵御外界的冲击。元、清两代游牧民族铁骑踏破中原，晚清被帝国主义坚船利炮打开国门，彼时皆是儒家文化发展至极致却趋于僵化的阶段。历史昭示我们，新时代的高中生必须具备创新创造能力，以这份能力让自己变得强大，成为时代的能者，而非囿于传统国学的“贤者”。毕竟，当下的国际竞争中，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依旧存在，落后就要挨打。

　　思想的力量无穷无尽，让学生学会思考、善于思考，以思想的力量推动其走向优秀、走向强大，是AI时代中学教育的核心要求，而思想进步，也必将成为衡量学校教育质量的重要标准。

　　品德优良：涵养立身的核心素养

　　品德，是一个人在行为、作风中展现的思想、认识与品性本质，涵盖性格、精神、修养等多个维度。优良的品德，既是个人成长的内在需求，也是社会发展对人的必然要求。

　　新时代的优秀青年，当具备这些核心品德：自信是成功的第一秘诀，是英雄的本质；勇敢是优秀的开端，是直面挑战的底气；而成就大事，不仅在于力量大小，更在于意志坚定。将坚韧的意志与刻苦的精神相融，便无惧前路坎坷，步履皆能轻快。最终成长为有担当、能担当的社会主义优秀青年，便是品德培养的终极目标。

　　学业优秀：锻造成才的核心能力

　　学习，是时代赋予青少年的核心使命。学业优秀，不仅是个人实现成长价值的需要，是社会发展对人才的基本要求，更是民族壮大、国家强盛的重要支撑。当学子以优秀的学业立于时代潮头，学习中的苦与累，便会升华为创新与超越的不竭力量，这份力量，将受用一生。

　　身心健康：夯实前行的物质基础

　　人生路上，健康从来不是最终目的，而是实现一切目标的第一条件。身心健康，既包括身体健康，也包括心理健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旺盛的精力寓于健康的身体”，唯有坚持体育锻炼，练就强健体魄，才能拥有直面生活的底气；同时，更要注重心理调适，保有阳光心态，正如俗语所言“一份愉快的心情胜过十剂良药”。身心协调发展，才能为人生之路筑牢坚实根基。

　　思想进步、品德优良、学业优秀、身心健康，四者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构成一个有机统一的整体，共同指向普通高中“全面育人”的核心要求，也是普通高中“普通性”育人目标的具象化表达。

　　在实践路径上，普通高中要坚守“普通性”，需在常规管理与常规教育的基础上，依托科学路径实现突破与提升：其一，以数字化教学优化课堂教学模式，让课堂更高效、更优质，提升教学的整体质量；其二，以智能技术与科技手段赋能教学全过程，用科学方法助力学生学业提升，实现因材施教；其三，聚焦语言学科核心突破，夯实学生的基础能力与综合素养，筑牢学习的根基。同时，以数字化德育为重要支撑，强化学生行为规范养成，引导其遵规守纪、严于律己；依托环环相扣的德育活动载体，让学生在实践体验中感悟成长、锤炼素养，最终实现自然成长、全面发展。（文/纪英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