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7日早上七点，北京101中学考点的大门准时打开。老师们早已在门口排成两列，逐一拥抱每一个走进去的孩子。考场外，穿着红色旗袍的妈妈们把手机举得高高的，“旗开得胜”这个美好的祝福，每年都在全国各地的考场门口重演，已经成了中国高考独有的民间仪式。

　　但今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数学考试结束后，一个北京四中的男生走出考场，神情凝重地告诉记者：“导数题很难，发挥一般。”人大附中门口，多位学生直呼“题目很难”，有人说“没写完卷子”。山东师大附中考点外，一位平时能考130分的学生估计这次只有110分。然而，就在同一个考场，另一个男生神态自若地走出来，直呼“考爽了”。同一张卷子，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这种撕裂感，恰恰说明了今年高考最核心的变化：它开始真正区分“会思考的人”和“会刷题的人”了。

　　今年全国高考共有1.29万个考场同时开考，报名人数1290万，比去年的1335万略有下降，连续第二年出现下滑。这个数字背后，有人口结构的自然收缩，也有越来越多复读生因“反刷题见实效、复读风险加大”而主动放弃的现实考量。但无论人数如何变化，这场考试本身，正在经历一场静悄悄却影响深远的蜕变。

　　数学：刷题套路大面积失灵

　　要理解今年高考的变化，最直观的入口是数学。

　　全国Ⅰ卷发下来，很多考生愣了一下——第一题不是集合。几十年来，集合题雷打不动地坐在全国卷第一题的位置，已经成了考生心理上的“定海神针”。今年，统计先出来，向量紧跟其后，集合被挪到了第三顺位，立体几何则直接调到解答题首位。知识点没变，难度没变，但那套靠肌肉记忆建立起来的答题节奏，在第一题就被打乱了。

　　教育部教育考试院在官方评析中对此直言不讳：这样的顺序安排，是为了“要求学生必须针对每道题进行真实的现场思考，引导学生改变机械刷题的习惯”。

　　顺序只是表象，更深的变化在于情境。全国Ⅰ卷第7题，以宁夏青铜峡的一百零八塔为背景，根据各行塔数和总塔数的数字特征设置探究情境；全国Ⅱ卷第15题，用一张电子产品首次出现故障时间的图表作为材料，要求学生“经历观察、分析、论证的思维过程”。这些题目的共同特点是：你在题库里找不到原题，你也背不出解法，你只能在考场上，用你真正理解的数学知识，去面对一个从未见过的场景。

　　教育考试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陈志文把这个现象说得很透彻：“不是难了，而是反刷题、反套路见效了，不认识了就认为是难。那些被拆得明明白白的所谓必考套路，今年大面积失灵了。学生如果只会识别题型、机械套步骤，考场上就很容易卡壳——这不是为难考生，而是在把数学还给数学。”

　　他还补充了一个细节：命题改革强调“多想少算，聚焦数学本质”。全国Ⅰ卷第8题，善用随机变量取值的对称性，计算量可以大幅压缩；第18题，把平面几何与三角函数结合，路会顺很多。“这种设计摆明了是在挑思维，不是在比谁手更快。善于思考的学生，往往能找到捷径，只会反复刷题的人，可能把草稿纸写满了，还不一定对。”

　　华中师范大学教育测量中心主任胡向东从更宏观的视角解释了这一转变的必然性：“高考已经从对固定公式的死记硬背，转向评估学生在真实情境中的观察力和实际问题解决能力。”

▲考场外，家长们焦急等候

　　语文：一场精心设计的邀请

　　如果说数学的变化让考生措手不及，语文的变化则更像是一次精心设计的邀请——邀请你放下套路与模板，真正说出自己的话。

　　今年全国Ⅰ卷作文题“青年新语”，乍看朴素，细品却有意思：题目要求考生选择一个自己理解发生过变化的词语，写出成长印记与特殊意义。材料里引用了“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这句话，把宏大的时代背景摆在那里，但随即用四个“你”字把笔锋拉回到每一个具体的个体：是你的词语，是你的变化，是你的成长印记。

　　这道题的高明之处在于，它几乎没有审题门槛，却有极高的写作天花板。你可以写“卷”这个字从最初的中性词变成了压力的代名词，可以写“奋斗”在不同年龄段对你意味着什么，也可以写“家”这个字在你离开故乡之后有了全新的重量。教育部教育考试院命题组分析，这道题“以‘小切口’联通‘大视野’”，既让所有人都有话可说，又让认知深浅本身成为作文水平高下的分野——那些真正读过书、真正思考过的人，和那些背了一肚子“金句”的人，在这道题面前会写出截然不同的东西。

　　全国Ⅱ卷的作文题走向了另一个维度，气象更为开阔。“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这句出自东汉应劭《风俗通义》的古语，被命题者用来引导考生思考困境与本源的关系。中山大学中文系主任彭玉平评价说，这道题“让考生有充分的耐心淡然处之”的空间，既可以写个人成长中的挫折与重振，也可以延伸至国家发展的曲折历程，“只要底气在，路就一直在”。

　　两道作文题，一个向内，一个向外，共同构成了命题组所说的“变与不变的辩证图景”。

　　作文之外，阅读题的变化同样值得关注。全国Ⅰ卷阅读Ⅰ选取了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研究员杜梦然的故事——她带领团队在9000多米的海底深渊发现了化能动物群，提出“全球性化能生物走廊”假说，并入选《自然》2025年度十大科学人物。试题同时选取了她在《自然》杂志发表的论文作为第二则材料，要求学生在新闻报道与学术论文之间切换阅读视角。这不是在考知识，而是在考阅读能力本身。

　　北京市中学语文特级教师肖远骑注意到，思辨性增强是今年语文试题最显著的特点，“多数题目设置了二元乃至多元辩证关系，考验考生的理性思维与独立判断能力”。全国Ⅰ卷阅读Ⅲ第14题，要求学生判断“材料四是否能印证材料一中说的‘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并说明理由——无论回答“能”还是“不能”，都必须从材料中找到事实，构建自己的论证。这不是在考记忆，而是在考思维。

　　还有一个细节颇具深意。网络上流传“外国文学不考了”，结果全国Ⅰ卷阅读Ⅱ偏偏选了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中列文割草的章节。人民教育出版社副总编辑朱于国直接点名：这是“对应试教育导向下功利性学习的打击，提醒学生需要踏踏实实去学习，不能投机”。这一招，堪称命题者对“押题文化”的一次公开宣战。

　　北京师范大学资深教授王宁对今年语文试卷给出了高度评价，认为整张试卷“没有对知识死记硬背式的考查，而是将知识融于具体鲜活的应用情境，所以试卷的可读性很强。从一个考生的角度去看，今年的语文考试应该是一次愉快的体验，读下来、做下来比较轻松”。轻松，但不简单——这或许是对一张好试卷最好的注脚。

　　英语：从“做题”到“用语言解决真实问题”

　　英语科目的变化，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切入角度更为日常。

　　今年全国Ⅰ卷写作第一节，要求学生对未来大学生活中的学习、社交、睡眠三方面按重要性排序并阐述理由。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固定模板，考的是学生能否“基于价值判断进行理性选择、构建逻辑论证链”。你可以把睡眠排第一，只要你能自圆其说；你也可以把学习排第一，但如果只是堆砌“学习很重要”这类废话，分数不会好看。

　　全国Ⅱ卷写作则更接地气：以外教将班级英语作文集结成册为情境，要求学生写出“建议配图”和“自荐承担画图工作”的内容。这是真实生活中随时可能发生的沟通场景，不是为了考试而虚构的命题作文。你需要用英语完成一次真实的交流，而不是背出一篇范文。

　　在阅读材料的选取上，命题者同样用心。全国Ⅰ卷语法填空聚焦中国传统“大集”的起源与功能，描绘了集市上美食飘香、人群熙攘的场景；全国Ⅱ卷语法填空讲述一位澳大利亚女士学习太极拳、努力理解“气”、“丹田”等概念的经历。这些素材一方面考查语言能力，另一方面也在用英语讲述中国故事，让学生在做题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中华文化的表达方式与世界影响力。

　　全国Ⅰ卷阅读C篇聚焦特定树种释放的化学物质与汽车尾气结合可能造成的健康影响，全国Ⅱ卷阅读D篇介绍巴塞罗那地铁利用再生制动系统进行能量回收并向地面充电桩供电的项目。这两篇材料都没有非黑即白的答案，都需要学生“辩证地审视复杂问题，理解其多面性”。这是英语阅读，也是批判性思维的训练场。

　　为什么是现在?改革的深层逻辑

　　三门科目，三个不同的切面，指向同一个问题：这场改革，为什么是现在?

　　这场命题改革并非突然而来。早在2020年，《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中就明确提出，要“改变相对固化的试题形式，增强试题开放性，减少死记硬背和机械刷题现象”。此后数年，改革逐步推进，2026年可以说是集中显效的一年。

　　改革的底气，来自高等教育格局的同步重塑。根据“十五五”规划(2026—2030年)，中国顶尖高校将在五年内新增逾10万个本科招生名额。与此同时，2026年本科专业目录新增了具身智能、稀土科学与工程等38个新专业，2025年已新增碳中和科学与工程、低空技术与工程等29个专业，而市场营销等传统专业则在多所高校被逐步淘汰。这是一场高等教育供给侧的结构性调整，背后是国家人才战略的重大改变，更是国家对科技自立自强的战略部署。

　　新华社将今年高考的变化归纳为三个关键词：走近生活、注重思辨、五育并举，并引用教育部教育考试院有关负责人的话说：“开放性和探索性问题要求学生提出假设、论证结论，提高了思维强度，提升了试题区分度，既能测量不同层次学生的真实水平，又能筛选出具备持续学习与创新潜力的人才。”换句话说，高考不再只是一道门槛，而是一把尺子——量的是你有没有能力在未来的稀土实验室、低空经济产业链、人工智能研发团队里独当一面。

　　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背景：人工智能。陈志文在评析中专门提到，他考前用多个大模型押题，全部押错。“高考已经成为防止中小学生滥用人工智能的重要关口，是防止学生被人工智能钝化的最后防线之一。”他援引的数据颇为触目惊心：普林斯顿大学放弃了坚持133年的无人监考制度，主要原因正是AI的滥用；伯克利大学也发现，滥用AI导致学生不及格率大幅上升。

　　在这个背景下，一张需要真实现场思考的试卷，其意义已经远超选拔本身。当AI可以在三秒内写出一篇结构完整的议论文，当AI可以套用模板解出大多数固定题型，人类学生的核心竞争力只剩下一件事：真正的思维。而这，正是今年高考试图考查的东西。

▲2026年6月7日，山东省高密市的学生们在高考考场外与老师合影。(图片来源：新华社)

　　写在最后：给家长和考生的一句话

　　每一次高考命题的变化，最终都会传导到课堂。广东深圳中学语文学科组组长杨洛说得直接：“那些试图通过背诵答题模板、套用万能公式的应试策略效果甚微。教学必须从教知识转向教思维，从追求答案唯一转向鼓励多元解读与逻辑自洽。”对于仍在备考路上的学生和家长，北京师范大学资深教授王宁的话或许是最实在的指引：“语文课需要更加强调知识与应用相结合，引导学生从语言建构走向思维逻辑，走向对文章、生活的理解。”把“语文”换成“数学”、换成“英语”，这句话同样成立。

　　今年报名人数的下滑是“连续第二年出现下降”。陈志文认为，这背后有一个被忽视的原因：命题改革让刷题的边际收益快速趋近于零，“复读有风险，因此不再是理想的选择”。刷题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全国千万人参与了同一场考试，有人慌了，有人“考爽了”。这种分化，或许正是命题者想要的结果——高考正在“从以分数为导向的筛选，向与国家经济社会转型相匹配的全面评价演进”。多年以后，当这些年轻人回望这个六月，或许会记得：那一年，高考开始认真地问他们——你是谁，你怎么想。

　　本文作者：阳阳

　　转载请注明：转载自“EOL教育在线”

　　参考来源：教育部教育考试院官方评析系列；光明网/中国青年报《2026年高考语文试题释放哪些新信号》；新华社英文报道“12.9 mln Chinese take 2026 college entrance exam”；陈志文教育观察系列评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