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的是书,育的是光
个人简介
王灿明,南通大学教育科学学院二级教授,情境教育研究院院长兼首席专家、硕士生导师。作为中国情境教育学派的第二代传人,继承情境教育创始人李吉林的学术衣钵,积极开展情境教育理论探索和实证研究,在构建中国情境教育自主知识体系、推进情境教育与儿童创造教育深度融合、加强情境教育高层次人才培养上做出了开拓性贡献。
秉持“修身以正,治学惟真”的学术理念,长期深耕儿童创造教育、情境教育与体验学习研究,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等十余项课题,在《光明日报》《教育研究》《新华文摘》等中外报刊发表论文200余篇,出版6部专著、合著译著36部,主编“新时代中国情境教育研究”丛书为我国第一套情境教育理论研究丛书,入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重大出版项目。
近年来,以第一完成人获得教育部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人文社会科学)三等奖(1次)、全国教育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1次)、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一等奖1次、二等奖1次、三等奖3次)和江苏省教育科学优秀成果奖(特等奖1次、二等奖2次)。《光明日报》《人民政协报》《中国教育报》等多家媒体发表记者访谈和专题报道。
教的是书,育的是光
我常想,教育的真谛是什么?四十载从教路走下来,答案越来越简单:教育,就是为每一个独特的灵魂点亮一盏灯,并陪伴他们走向更远的地方。
这些年来,一届届研究生从我眼前走过。她们带着不同的底色而来,又各自长成了最好的模样。若问我做了什么,不过是三件事:指方向、压担子、暖人心。
种光:扎下她的根
刘璐是2016年秋天来的。那时她大三,作为预保研学生站在我面前,本科读的是学前教育。翻看材料:学业绩点名列前茅,主持过社会调研,还参与完成了一篇论文,是个好苗子。
第一次见面,我问了她三个问题:这一年想达到什么目标?学业上想拿第几?科研上想做什么?
她坐在那里,有些忐忑,不敢说“拿第一”。
我没让她轻易过去:“目标要明确,路才能走得远。你今天不敢说,我就替你定——学业争第一,科研上申报一项课题、发表一篇论文。”
这是我给学生上的第一课:敢想,才敢走远。
后来她参加省职业规划大赛,演讲题目是《追寻李吉林的步伐——我的教育家之梦》,拿了特等奖。那个曾经不敢说“拿第一”的女孩,把我的规划讲成了自己的梦想。
真正的突破在硕士阶段。有一天,我把刚出版的《激情萌发智慧——李吉林情境教育论文选》交给她:“尽快研读,写篇书评。”
她愣了:“老师,我一个黄毛丫头,可以写书评吗?"
“你熟读李吉林的著作,我觉得可以。”
她写出了初稿。接下来十天,我们逐字逐句地打磨。她发来,我反馈;她修改,我再看。十轮下来,一篇书评终于成型,刊发于教育学顶刊《教育研究》。
多年后她对我说:“那十天我睡得很少,却从不觉得累。因为我知道,您在和我一起熬。”
研二那年,她竞选上校研究生会副主席,跑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我听了又惊又喜,很多导师不支持学生做学工,怕分心。但我从不这么看,我对她说:“太好了。科研教你怎么深耕,学工教你怎么为人。两条腿走路,才能行稳致远。”
我深知,书斋里能长出学问,书斋外能长出格局。多经事,多见人,多扛担子,迟早会变成她的底气。
读博,她跨了专业,我本以为会有段艰难的适应期。可她打电话来说:“老师,跨专业对我没难度。本硕期间您教会我多读、多想、多写。现在我才体会到,被拒稿是常态,死盯一篇行不通。正是记着您的话,我不停地读不停地写,写完一篇再下一篇,写了六七篇,见C刊的就有四篇了。”
博士毕业后,她去了南京一所高校工作。前些日子我偶然得知,她已担任学院工会副主席。我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学院领导发现,跟其他年轻老师比,我的组织能力更突出。这些能力,都是在研究生会练出来的。”
我听了,心里特别安慰。这个当年连“拿第一”都不敢说的女孩,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她早已不是我身边那个需要鼓励的小姑娘了。她已张开双翼,去拥抱属于她的那一片苍穹了。
点灯:送她去远方
孙琪是南通人,保研来的,本科读学前教育,成绩始终第一。她的本科导师季燕和我有科研合作,就把这个肯钻研、有灵气的学生推荐过来。
第一次见面,她说:“季老师一直夸您,说您学问做得好,对学生也好。我查了您的资料,发现您在推进儿童创造教育和情境教育深度融合,我特别感兴趣。”
这是个有心人。我问她有什么打算。
她挠挠头:“就想好好做研究,但还没想好能走多远。”
我说:“没关系,先做起来。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为了奖励本科毕业论文发表于《教育研究与实验》,我带她参加了全国创造力研究学术研讨会。会议在华中师大举办,她有些紧张。我说:“遇到感兴趣的学者,要敢问敢聊,学术交流就是这样开始的。”
她点点头,记在心里。那次会上,她遇到了戴耘教授。戴教授来自美国纽约州立大学教育学院,做了一个关于AlphaGo与创造力的大会报告。她听不太懂,又觉得有意思,茶歇时就鼓足勇气上前请教,戴教授微笑着解答,还鼓励她继续关注。
第二年,会议在山东师大举行。我又带她出席,还把她引荐给戴耘教授。这一次她从容多了。
我问戴教授是否招博士生,他看看孙琪,随口问了几个问题,她答得沉稳清晰。戴教授点点头:“要是英语能过关,可以申请我的项目。”
回来的路上,她问:“老师,我真的可以吗?”
我说:“有什么不可以?你的课题做了,C刊发了,省挑战杯特等奖也拿了,就差一点勇气。”
后来她考了托福和GRE,提交申请,成了我们学院第一个去美国读博的研究生。临走前来告别,她说:“我现在才明白您当年说的那些话——带着问题去听,要敢于问,敢去聊。要不是您一次次鼓励,我根本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我说:“机会给了你,能不能抓住还得靠自己。”
到了美国,我们一直保持联系。有时聊学术进展,有时聊博士资格考试,有时聊论文构思。虽然隔着太平洋,聊起来还像在我的办公室,只不过更像同事和朋友了。
去年,她的硕士学位论文发表在《Journal of Experimental Child Psychology》上。这是我国学前情境教育论文首次登上这本国际顶刊。她第一时间告诉我,我看着手机屏幕,一时竟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今年年初,又传来一条喜讯:她的博士学位论文荣获“2025年美国心理学会论文研究奖”。这是该学会颁给博士生的最高荣誉,每年仅有极少数人获此殊荣。
电话里她说:“老师,这个奖的源头,还是当年跟着您做的那个课题。”
我听了,心里暖暖的。从通大到北美,从第一次参会的懵懂到斩获国际大奖,她走了将近八年。八年里,她一步一个脚印,把当年那句“还没想好能走多远”,走成了答案。
孙琪身上有一种韧性,久久为功的韧性。我所做的,不过是带她读些书,开几次会,在她迷茫时提醒她把眼光放远,在她远行后做那个随时可以拨通的电话,在每一个关键路口告诉她:你可以!
那个从南通走出去的女孩,如今在美国的学术圈里,继续走着当年那条“没想好能走多远”的路。只是如今,她已走到我望不见的远方。而我所能给的,唯有祝福。
暖心:照亮她的路
2021年9月,我在网课上遇见了王雪纯。大家都没开视频,只有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因为名字有诗意,我第一个点了她回答。
答完题,她略带歉意地说:“老师,我现在蓬头垢面,怕磨灭了在您心中的印象。”
我笑了。这孩子,挺有意思。
她本科毕业于福建师范大学,指导老师毕世响教授竟是我的大学同学。可能这是一种缘分。下课后,她的简历就递进了我的邮箱。
就这样,她成了我的研究生。第一次线下见面,我问她是否适应新的校园生活,她大大咧咧说“完全没问题”。问她读研计划,她坚定地说要发一篇C刊论文。
有一年冬天,家在内蒙的她孤身留在南通。一次组会,电话那头咳得说不出话,才知道她得了病毒性哮喘。我急忙联系辅导员送药,组织同学们一起关心她。她后来对我说:“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还有人这么惦记着我,我就不害怕了。”
我深知,育人从来不止于学术指引。有时,一声关怀、一句鼓励、一次问候,或许就能成为学生前行路上最温暖的光。
如果说病痛是成长的小插曲,那么书稿撰写便是她读研路上最难的修行。为系统总结改革开放后我国情境教育研究情况,我决定主编《情境教育研究的“中国图景”》,王雪纯负责第四章。对尚在研二的她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那段时间,她常写到凌晨,撑不住就眯一会儿,醒来继续写。有一次写着写着就哭了,不是累,是觉得自己写得太烂,怕辜负我的期望。而我看到的稿子,却一遍比一遍好。
书稿完成后,我又组织八次统稿会和一次研讨会,一遍遍修改。她那一章就改了十几遍,质量越来越高,不仅发表在《全球教育展望》上,还获得了江苏省社科界学术大会优秀论文一等奖。
毕业前夕,该书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并获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我把消息发到课题组群里,所有人都为之欢呼。我特意看了看她的名字,心里想:这孩子,总算没白熬那些日子。
毕业后她去了无锡,当小学语文老师。我问她,发了C刊,出了书,又得了大奖,不考虑读博吗?她摇摇头,坚定地说:“我想像李吉林那样做老师,让情境教育的灯照亮更多孩子。”
我点点头。这孩子,有自己的主意。
当年那个说“蓬头垢面,怕磨灭了印象”的学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她坐住了冷板凳,熬过的夜、改过的稿、承受的难,都化作了成长路上的光。
三个学生,三条不同的路。我做的其实很简单:她们启程时,指个方向;负重时,压副担子;疲惫时,暖一颗心。
如今,一个在大学传道授业,一个在北美攻读博后,一个在一线辛勤耕耘。她们带着从我这里学到的东西,去了更远的地方,做了更大的事。
或许,这就是为师者最大的幸福。
(以上为老师个人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