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藏高原到东海之滨,他跋涉的足迹遍布祖国天南海北。从一名在戈壁沙漠共唱勘探队员之歌的热血青年,到如今成为挺进能源勘探前沿的科学家,成都理工大学党委常委、副校长侯明才以初心为笔,以山川为纸,写出了“为国赋能”的美丽诗篇。
科技报国志 启航少年心
侯明才学地质是源于儿时的朴素心愿。四川南部县是四川盆地重要的油气储藏区,也是侯明才的家乡。改革开放春风遍地的20世纪80年代,少年侯明才在村里见过的最大世面就是来自祖国各地身着整齐工作服的石油人。他好奇地看着他们拿着罗盘、放大镜、红色笔记本观察记录家乡的各种石头。彼时,“我上大学要学地质,加入勘探队伍”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然在少年心中扎根。若干年后,侯明才才知道那群年轻人是中国石油集团东方地球物理勘探公司的石油勘探队,他们担负着为国寻找“工业粮食”的重任。

1988年,侯明才如愿考入华东地质学院(现东华理工大学)学习铀矿地质勘查。在这所因新中国国防事业而生的院校,他开启了地质报国之旅。本科期间,侯明才通过专业学习逐步建立起对地质行业的初步认知。一方面,他认识到地质行业不只是当初看到的身着令人羡慕的红色工作服,还是一项为国找矿的“苦差事”,风餐露宿、远离人烟的孤寂皆是常态。另一方面,他深刻理解了我国虽然地大物博,但诸多矿产资源仍需要进口,甚至勘查设备都严重依赖发达国家,工业建设障碍重重。这些现实更加坚定了侯明才投身地质事业的决心,这是源自山村青年的朴实坚韧与为国争光的使命感,也铸就了他日后科研生涯的奋斗底色。

本科毕业后,侯明才被分配到宁夏银川核工业西北地质局217地质大队。在那里的五年,是大学专业知识全面实训的五年。但随着一次次穿梭沙漠戈壁,侯明才头脑中的疑问越来越多,需要进一步学习的想法也越来越坚定。1997年,侯明才考入成都理工学院(现成都理工大学)沉积地质学专业攻读硕士研究生,并接着完成了沉积学研究方向的博士学位。2003年,侯明才进入成都理工大学地质资源与地质工程博士后流动站。2005年,留校任教的侯明才进一步开启了为国找油气的漫漫征程。
担时代重任 为国找油气
我国960万平方千米的陆域国土面积,有接近一半覆盖海相地层。中国人在海相地层找油气的脚步从来没有停止过。侯明才科研生涯的早期,正值中石化大力实施“稳定东部、发展西部、准备南方”战略。当时,中国南方海相领域历经半个世纪勘探未获实质性突破,甚至被业内视为“铁板一块”,前景黯淡。他为国找油气的征程,便始于在导师陈洪德等人带领下参与的中国南方海相油气勘探研究。彼时正在攻读博士学位的侯明才,全身心参与中国南方构造层序岩相古地理研究和编图项目,在导师陈洪德教授和刘宝珺院士、曾允孚先生、许效松先生等老一辈地质科学家的指导下,全面认识了南方古老海相地层的古地理格局和油气物质发育基础。

更为重要的是,在这项历时数年的系统工程中,侯明才得到了全方位的锤炼。他深度参与野外调查与剖面实测,掌握了从第一手资料收集到从浩瀚研究文献和著作中提炼科学问题的系统研究方法。特别是老一辈学者围绕地质现象的激烈辩论让他深受启发,“他们有时争论得面红耳赤,却从不影响感情。讨论完了,谁说得有道理,你自己判断”。这种自由而坦诚交流的学术氛围,培养了他严谨求实又开放包容的科学态度。
最终,项目团队历时数年与中石油、中石化的相关专家们一道突破了南方古地理演化的传统认识,揭示了中国南方海相地层形成的古地理构造新格局,特别是发现上扬子板块二叠纪存在显著的台地—台盆相分异作用。这些新认识为四川盆地普光、元坝等多个沉积相控为基础的大气田发现提供了关键理论支撑。虽然侯明才当时还是一名学生,但这些经历让他深刻理解了沉积地质学作为基础学科的重要性和优势,即沉积地质学所具备的地球科学基础学科和勘探应用学科的双重属性,更奠定了他后来带领团队推动深层海相油气勘探的信心和创造力。
此后的十余年,侯明才深耕中国西部海相地层古地理重建和油气勘探预测,特别是对四川盆地震旦—寒武纪的创新认识,在深层油气勘探应用中获得成效。他开展的层序岩相古地理研究丰富了多尺度构造—古地理重建及其规模成储理论,为人们进一步揭开了深层油气基础物质发育过程的秘密。他建立的系列相带控储和潜山规模成储新模式揭示了深层油气的成储机制,解答了岩石如何形成有效储集空间、把油气“锁”在岩层的难题,为掌握成烃物质和成储物质发育分布规律提供了理论基础。基于此,他对海相碳酸盐系构造的研究成果为四川盆地川东北普光气田、元坝气田和川中安岳大气田的勘探发现做出了重要贡献,2019年以第四完成人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

侯明才团队的另一个研究主题,则瞄准渤海湾盆地的海域深层油气勘探。渤海湾盆地地质构造复杂,素有“摔碎的盆子再踩一脚”之称。但它的富油特性让勘探家们坚信盆地深层的潜山有蕴藏大量油气的可能性。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各陆上油田公司先后发现了任丘、兴隆台等潜山油田。然而在渤海海域,潜山的勘探局势更为艰难。
潜山能否规模成储、如何成储、在哪成储,是侯明才深层勘探研究初次“下海”需要解决的首要难题。在该校地球物理学院王元君教授的带领下,侯明才坚持脚踏实地做研究,面对陌生领域的千头万绪,他带领团队从最“笨”的野外调查方法开始干。由于任务紧,项目团队与油田专家一道,一个月内以接力的形式,跑遍了渤海湾海岸线附近的前新生代地层和岩体,最终完成了一次系统性的野外调查、取样和测试分析工作。特别是在多处露头观察到25亿年的变质花岗岩发育密集裂缝和裂缝相关的溶蚀孔洞,他们最后将研究重点锁定在这套变质花岗岩上,与油田专家一道回答了它能否规模成储、如何成储、在哪成储这一基本问题,突破了“油型盆地”的传统认识,并被渤中19-6构造的成功勘探所证实,最终支撑发现渤海湾首个千亿方级大气田——渤中19-6大型凝析气田。团队相关成果支撑学校参与获得2019年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此后,侯明才带领团队继续将裂缝成储理论拓展到渤海海域深层的古近系致密碎屑岩,相关创新成果再次参与获得2023年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从南方海相勘探攻坚到渤海海域深层探渊,侯明才以扎实的研究,一步步夯实并拓展着他“为国找油气”的实践之路。

促交叉迎创新 勇攀地热科技高峰
2019年,由中国科学院院士王成善等发起和主导的“深时数字地球”(DDE)大科学计划,成为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IUGS)批准的首个由中国科学家发起并实施的国际大科学计划。该计划旨在整合全球地球演化数据,运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推动地学研究范式的变革。成都理工大学作为DDE计划最早的参与单位之一,深度参与了其科学研究和平台建设工作。侯明才担任DDE计划古地理工作组中方组长,大力倡导地质学与日新月异的大数据科学和人工智能深度交叉,极力引培新一代学科交叉人才,积极邀请国际学者来华,带领沉积古地理团队迭代更新,推动了数字古地理平台建设,创新了基于知识图谱和大数据的沉积相智能解析技术。

“世界上少数国家研究的增强型地热系统具有巨大潜力,有望在不远的将来替代人类的基础能源需求,中国应该也正在开始这一研究。”这是李四光先生晚年为中国能源开发指明的一条未来之路。中国处于地中海—喜马拉雅和环太平洋两条全球性地热带上,地热资源总量约占全球地热资源的1/6。然而地热资源分布规律尚未探明,特别是地热关键技术被欧美、日本等发达国家垄断,中国地热发电与资源禀赋极不匹配。随着国家“双碳”目标的提出,结合长期深层油气勘探的实践经验,侯明才敏锐地察觉到以油气为代表的“黑色能源”在我国能源结构中将逐渐向油气与地热、天然氢等“绿色能源”融合发展。特别是针对学校紧邻的青藏高原“原—山—盆”系统,地热资源丰富,但对高温地热发育区的精准预测及地热发电和综合利用全链条攻关严重不足,企业资金投入不足。
面向地球深部科学前沿和多能融合发展国家需求,侯明才将研究目标从“为国找油气”进一步向油气与新能源融合发展拓展。在中国工程院院士多吉的鼓励和指导下,他组织了20家单位形成“产—学—研—用”全链条大团队,旨在打破国外垄断,瞄准从高温地热勘探到综合利用、高温钻完井到发电机组的理论技术突破,推动我国地热发电产业自主化。
为此,侯明才带领团队一年三上青藏高原开展地热勘查。在康定墨西、理塘措普沟等地,他目睹泉口温度高达八九十摄氏度的地热流体持续喷涌,深感任务紧迫,俨然已不后怕野外车队2000年曾在可可西里无人区完全瘫痪的情景。当年那段仅凭一张地形图和一个罗盘徒步80余里、历经13个小时得以安全返回营地的险象环生经历,造就了他超常的毅力与应对极端气候环境的能力,也是他能从容地带领团队多次深入高原腹地,开展复杂勘探工作的底气。如今,侯明才的科研轨迹,正从“为国找油气”向“为国寻地热”延伸。

薪火相传 赓续李四光精神
从“为国找油气”到“为国寻地热”,侯明才能源报国之路的维度升级不仅是对时代发展趋势、国家需求前沿的深刻把握,更是对李四光等地质前辈科学家精神的赓续传承。
侯明才对李四光的故事如数家珍。他说:“李四光先生带着朴素的爱国思想回国,一边培养地质人才,一边搞地质研究。他的科学家精神对我们地质工作者是一种激励。”侯明才认为:“为国找矿,将个人科研理想服务国家所需是我们的使命。”从油气勘探拓展到地热新能源,侯明才的研究方向与李四光先生的科学预言不谋而合。“这不是巧合。”侯明才肯定,“这是新一代地质工作者对李四光先生等前辈科学家浓厚家国情怀的无缝衔接与传承。”
在成为地质科学家的路上,侯明才特别庆幸能得到王成善院士的指导。在王成善院士身上,侯明才真切地看到了李四光精神的时代延续。从推动DDE国际大科学计划数年如一日的坚持,到古稀之年仍潜心学习人工智能等前沿知识;从野外考察途中结合地质现象倾囊相授,到将科研探索与国家需求紧密相连的自觉,王成善院士的言传身教让侯明才深刻认识到,新一代地质工作者的使命,正是要在传承中开拓,将李四光等前辈的科学报国精神,践行于解决当代国家资源能源重大需求的具体实践之中。

侯明才认为,地质研究就是要多出野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走进山川大地,才能积累见识,把每一块石头的故事讲出水平。他还常用李四光先生为了搞清楚地质问题,在国外学习时广泛地听物理、数学课的例子教导青年科学家,“做学问要沉下心来打好学科基础,才能在地质领域开辟新局”。做地质工作长期风餐露宿,远离城市的繁华和舒适的生活环境,但在侯明才眼里“地质是一个时髦、洋气的专业,同大自然打交道很浪漫”。

或许正是这样的热爱,侯明才格外珍惜李四光地质科学奖的荣誉。这份荣誉不仅是行业和国家的认可,更意味着他身上承担着更大的责任。如今的他依旧闲不住,不时就往野外跑,他希望再努力工作十年、二十年……为地质事业发挥自己的光和热。
作者:张爱艾 吴秋婷 李晨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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