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飞

　　一、转型变革期三大趋势塑造未来格局

　　当前全球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转型交汇期，政治、经济、科技、生态等领域的深层变革相互交织、加速演进，形成三大核心趋势，共同重塑着未来全球发展的底层逻辑与整体格局。这三大趋势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彼此渗透、相互赋能，既催生了空前的发展机遇，也带来了关乎人类存续与文明走向的严峻挑战，更对作为知识生产、人才培养与社会服务核心载体的大学教育，提出了突破传统、革新重构的迫切要求。

　　(一)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演进趋势

　　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持续演进，正在深刻改写国际力量对比与全球治理体系的底层逻辑。多极化趋势日益凸显，新兴市场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在全球经济中的占比持续提升，经济总量与贸易规模的稳步增长，打破了长期以来西方发达国家单极主导的格局，国际话语权分配更趋均衡，全球事务的决策不再由少数国家垄断。同时，全球化进程呈现“分化与融合并存”的鲜明特征，传统商品贸易与资本投资模式面临结构性调整，数字贸易、服务贸易、绿色贸易等新型全球化形态加速发展，为世界经济注入新的活力；而地缘政治冲突的频发、单边主义与保护主义的抬头，又为全球化的深入推进增添了诸多不确定性，贸易壁垒与技术封锁成为阻碍要素自由流动的重要桎梏。这种格局重构不仅体现在国家间的利益博弈与规则制定权争夺，更深刻影响着全球人才流动、知识传播与学术合作的模式，要求大学突破地域与体制壁垒，以更开放的姿态融入全球创新网络，主动参与全球治理与文明对话，在科技攻关、人文交流、可持续发展等领域贡献智慧与力量。

　　(二)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趋势

　　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加速融合，正以颠覆性力量重塑生产生活方式与社会运行逻辑。以人工智能、大数据、量子信息、生物技术、新能源技术为代表的前沿科技群体性突破，推动产业形态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效益”转型，从“要素驱动”向“创新驱动”升级。通用人工智能(AGI)的快速发展不仅重构了劳动分工与就业市场，更催生了埃里克·A.波斯纳(Eric A. Posner)和E.格伦·韦尔(E. Glen Weyl)所谓的“技术封建主义(Techno-feudalism)”等新型社会矛盾，即技术精英通过数据、算法、标准等核心资源的掌控，形成超越传统主权边界的权力支配，加剧了社会分化与公平失衡。同时，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催生了平台经济、共享经济等新业态，推动传统产业数字化转型，但也带来了数字鸿沟、数据安全、算法伦理等新问题。这些变革既为大学提供了技术赋能的创新空间，也要求大学在人才培养、科研方向上主动适配，回应科技发展与社会公平的双重诉求。

　　(三)绿色低碳转型趋势

　　绿色低碳转型已成为全球共识与必然选择，生态安全成为影响人类可持续发展的核心议题。全球气候变化引发的极端天气、冰川融化、生物多样性减少等问题日益严峻，倒逼各国加速能源结构调整与发展模式转型。从《巴黎协定》的全球履约到各国碳中和目标的相继出台，从中国“双碳”战略的全面推进到欧盟“绿色新政”的深入实施，绿色发展已从理念共识转化为具体行动。传统高耗能产业面临转型升级压力，可再生能源、新能源汽车、循环经济等绿色产业加速崛起，成为全球经济新的增长引擎。但转型过程中也面临着技术瓶颈、成本压力、发展不均衡等挑战，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在绿色技术、资金支持等方面的诉求差异，进一步凸显了全球生态治理的复杂性。绿色低碳转型趋势要求大学必须将绿色发展理念全面融入办学治校各环节，成为绿色技术创新、生态责任教育与全球环境治理的核心力量。

　　三大趋势的深度交织，使得全球发展的关联性、不确定性与复杂性显著提升。百年变局重塑了全球合作与竞争的格局，科技革命提供了变革的核心动力，绿色转型划定了可持续发展的底线，三者共同构成了大学变革的时代背景与根本动因。面对这一格局，大学若仍固守传统办学模式与教育理念，将难以适应全球发展的需求，更无法承担起塑造未来的使命。因此，主动回应三大趋势的挑战与机遇，突破传统框架、推进全方位革新，成为新时代大学高质量发展的必然选择。

　　二、面向未来大学系统性变革的核心维度

　　(一)核心使命从服务经济社会向塑造未来升华

　　大学的核心使命正经历历史性跃迁，从传统的服务经济社会发展，转向主动塑造人类可持续未来，在应对全球共性挑战中承担起文明引擎的核心职责。

　　(1)使命驱动大学聚焦全球挑战，推进可持续发展

　　大学不再局限于被动地响应社会需求，而是主动将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危机、社会公平等全球性议题纳入核心使命范畴。其核心任务超越了单纯的经济服务功能，聚焦于解决人类面临的紧迫社会问题，引领全球性议题的议程设置，以实际行动推动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实现，成为人类应对共同挑战的关键力量。大学新的使命定位要求打破学科壁垒与地域限制，以更广阔的全球视野和更强烈的责任担当，整合资源协同行动，为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贡献智慧与方案。

　　(2)推动教育从知识积累转向创新能力塑造

　　教育目标的核心转型体现在从“知识积累和习得导向”，向“知识建构与价值创造导向”的转变。传统教育中以知识传授为核心的模式已难以适应复杂多变的时代需求，大学教育不再满足于培养掌握既定知识的“知识型毕业生”，而是致力于塑造能够定义复杂问题、设计创新方案、解决实际挑战的创新人才。这一转变呼应了对知识本质的深刻认知，古希腊柏拉图(Plato)提出“知识是带有逻辑论证的真实见解”，强调逻各斯的客观性与共通性；20世纪60年代盖特利尔(Gettier)则指出“知识是经证实的真实信念”，但也警示确证的局限性。这意味着教育必须超越对既有知识的记忆与复述，引导学生参与知识的建构过程，培养其批判性审视和学理性论证的能力。

　　从知识分类来看，洛林·W·安德森(Lorin W. Anderson)等学者将知识可分为事实性知识、概念性知识、程序性知识和元认知知识，其中，元认知(即对认知的认知)知识，包括战略知识、任务知识与自我知识，而元认知实际上是一种横跨学科的可迁徙能力，日益成为人才培养的核心。布鲁姆(Benjamin Bloom)能力分类理论清晰展示了知识与能力的递进关系：从基于事实性知识的记忆，到融合概念性知识的理解与应用，再到依托程序性知识的分析与评价，最终抵达以元认知为核心的创作层面。这一过程印证了人工智能专家马毅提出的“知识是智力的积分，智力是知识的微分”的内在逻辑，揭示了能力培养必须以知识为基础，但又需超越知识本身的本质规律。

　　(3)文明引擎校准科技和社会发展方向，促进跨文明交流

　　在科技加速发展的人工智能时代，大学承担着校准人类文明航向的重要使命。一方面，科技推动了人类社会前所未有的繁荣，成为自由与进步的强大动力；另一方面，科技与资本的深度结合催生了前述的“技术封建主义”，技术精英通过产权、接口、标准等控制巨额财富与权力，形成层级支配的“超现代封建形式”，导致“统治与服从”模式复活。这种科技进步与政治退步的矛盾，要求大学必须坚守科技向善的底线，引导科技发展遵循伦理道德，确保技术服务于人的本质需求，实现人工智能与人类社会的和谐共生。

　　大学的文明引擎作用还体现在促进跨文明深度交流上。面对不同文明的差异与碰撞，大学作为知识与思想的交汇地，需搭建多元对话平台，深化全球文化理解，避免文明冲突。同时，针对“超级智能”可能带来的经济落伍、权力剥夺、人类灭绝等风险，大学应率先开展伦理研究与风险预警，2025年10月包括AI教父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在内的超800名科技领袖及公众人物共同签署发布的“暂停超级智能发展”倡议，正是全球对科技伦理重视的体现，而大学理应成为科技伦理研究与实践的引领者。

　　(4)大学以创新枢纽角色，全链条参与创新生态构建

　　大学作为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体的最佳交汇平台，正从单一的人才培养机构，转型为创新策源地与全链条创新参与者。其角色升级体现在不再局限于终端的人才输出，而是全面融入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应用的创新全过程，深度整合政府、产业、学界、研究机构与用户资源，构建“政产学研用”协同创新网络。在这一网络中，大学既是基础研究的主力军，为创新提供源头活水；也是科研成果转化的关键枢纽，打通从实验室到市场的“最后一公里”；更是创新人才培养的核心载体，为全链条创新提供持续的人才支撑，形成“研究-创新-应用-育人”的良性循环。

　　(二)绿色环保与可持续发展，成为核心理念并贯穿始终

　　绿色低碳转型趋势推动大学将可持续发展理念全面融入办学治校各环节，从校园运营到课程教学，从科研创新到社会服务，构建全方位的绿色教育生态。

　　(1)校园作为实验室，践行碳中和与零废目标

　　大学将自身运营视为可持续发展的实践实验室，推动能源、交通、建筑等各方面的绿色转型。加州大学系统早在2013年就明确承诺，至2025年实现校园全面碳中和，为全球高校树立了标杆。这一目标的实现需要系统性举措，能源方面，大力推广太阳能、风能等可再生能源，替代传统化石能源；交通方面，优化校园交通规划，推广新能源车辆，鼓励绿色出行；建筑方面，采用环保材料与节能技术，打造低碳校园空间；废弃物处理方面，建立分类回收与循环利用体系，迈向“零废物”校园。校园的绿色实践不仅是可持续发展的直接体现，更成为师生参与环保实践、深化生态认知的生动课堂。

　　(2)课程全面绿化，实现生态责任教育全覆盖

　　可持续发展目标被系统性融入所有专业(而不仅仅是环境科学专业)的课程体系，实现环境素养教育的全覆盖。无论是人文社科、经管政法，还是理工农医等学科，都需结合专业特点融入生态责任理念与可持续发展知识。例如，经济学专业可增设“绿色经济”“循环经济”课程模块，工程专业可强化“绿色设计”“低碳技术”教学内容，文科专业可探讨“生态伦理”“环境政策”等议题。通过课程绿化，培养每位学生的生态责任意识，使其无论未来从事何种职业，都能将可持续发展理念融入工作与生活，成为绿色发展的践行者与推动者。

　　(3)科研锚定绿色方向，跨学科破解环保难题

　　大学科研聚焦绿色转型的核心领域，以前沿科技驱动可持续发展。围绕气候变化应对、新能源开发、资源循环利用、环境污染治理等关键议题，组建跨学科科研团队，打破学科壁垒，整合不同领域的技术与方法，开展系统性研究。同时，成立专业的可持续发展研究院，以长期主义视角推进科研项目，确保研究成果既具备学术价值，又能有效转化为实践解决方案。这种“问题导向”的绿色科研，不仅为全球环境治理提供技术支撑，也为学生参与科研实践、提升创新能力创造良好条件，实现学术创新与社会需求的精准对接。

　　(4)大学发挥社会绿色示范与辐射作用，引领全球低碳发展

　　大学通过开放共享与协同合作，将绿色理念与实践向社会辐射，发挥示范引领作用。一方面，开放校园的技术资源与管理经验，构建产学研协同创新网络，推广可持续发展解决方案，发布可持续发展白皮书，为政府、企业与社会组织提供决策参考；另一方面，面向社区开展绿色宣传教育活动，举办国际绿色创新论坛，搭建全球绿色交流平台，分享高校绿色发展的经验与智慧。作为全球环境治理的重要参与者，大学以自身实践为基础，为全球可持续发展贡献高校方案，推动形成“校园-社区-社会-全球”的绿色发展辐射链条。

　　(三)推动AGI从辅助工具成为核心伙伴

　　通用人工智能AGI作为共性技术，正引发从“工具的革命”到“革命的工具”的根本性变革，全面重塑教育的形态、模式与内涵，成为大学变革的核心驱动力之一。

　　(1)AI赋能教学，推动师生角色转型与学习模式创新

　　AGI技术的迅猛发展推动教学体系发生深刻变革。虚拟人、数字人、AI智能体的能力持续提升，智能教学系统可实现全天候精准答疑，数字人能模拟多模态教学并生成个性化学习报告，AI学术助手在文献检索、数据处理等科研基础环节的效率远超人类。麦肯锡预测，到2030年，超过60%的标准化教学任务将由智能体承担，教师在知识传递维度的不可替代性每年下降15%。这一趋势推动教师角色从知识“搬运工”向多元角色转型：成为元认知的引导者、学习活动的设计师、学生成长的分析师、心灵陪伴者与教育生态的共建者。

　　学生的学习模式也随之迭代升级，形成六大核心特征。一是聚焦高阶能力培养，伦理与价值判断力、自信力、愿力、共情力、审美力、沟通协作力、跨学科融汇贯通力等成为培养重点，致力于掌握“思考如何思考”的元学习能力，实现从“学会”到“会学”的转变；二是践行托马斯·贝叶斯(Thomas Bayes)学习理念，基于新证据持续更新认知，不断拓展认知的宽度、高度、深度、锐度和精度；三是推行主动提问式学习，培养发现、定义与提出“真问题”的能力。过去，人的价值在于“解决问题”；未来，人的价值在于“定义问题”；四是构建“教师-学生-AI智能体”三元混合学习模式，实现人类智能(HI)与人工智能(AI)的融合增效，即HI+AI=IA(IA：Intelligence Augmentation)。特别地，AI根据学习者的进度、薄弱点与学习习惯，量身定制学习内容与节奏；借助AI作为24小时私人教练，学习者则大幅提升学习效率；五是强化批判式学习，审慎分析既有知识体系的局限性，应对AI幻觉带来的挑战，遵循“确立标准-提出怀疑-自我反省-审美重构”的四步骤学习法；六是采用“倒着学”的高效模式。AI时代学习的方式变了，不是先学理论再实践，而是先实践再理论。OpenAI CEO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直言："边做边学，是一条被低估的人生建议。"未来世界不属于读书做题的“好学生“，而属于那些敢于向AI发问、敢于边做边学、并用双手改变现实的行动者。

　　(2)重构教学场景，打造沉浸式与高仿真学习体验

　　VR/AR等技术与AI深度融合，推动教学场景从传统课堂向虚拟与现实交织的沉浸式环境转型。虚拟实验室的构建打破了实体空间与时间的束缚，学生可随时随地进行高风险、高成本的实验操作，有效降低实验成本的同时，丰富了教学资源与学习领域。通过高科技手段模拟真实职场、科研现场等场景，提供高仿真度的实践平台，使学生在沉浸式体验中深化对知识的理解与应用，提升实践能力与学习兴趣。虚拟现实、增强现实及元宇宙等场景重构，不仅优化了教学效果，更培养了学生适应数字时代的实践能力与创新思维，为其应对未来复杂工作环境奠定基础。

　　(3)革新科研范式，实现从假设驱动到数据与算法驱动

　　AGI技术推动科研范式发生根本性变革，加速了科学发现和技术发明的进程。AI在文献挖掘、模型构建、实验设计等环节扮演核心角色，如AlphaFold在蛋白质结构解析中的突破性应用，不仅缩短了生命科学的研究周期，更推动这一模式向材料、天文、环境等多领域拓展。基于图灵奖得主吉姆·格雷(Jim Gray)提出的科学研究经历的四次范式革命——实验归纳、模型推演、仿真模拟、大数据驱动，当前科研正处于“AI for Science”第五次范式革命阶段。借助人机共生的泛在认知网络，通过AI自主设计实验、提出假设，结合脑机接口、量子-经典混合计算等技术，可以实现人机协作的智能融合，由此推动科研从“假设驱动”向“数据与算法驱动”转型，开启科技革命的新纪元。

　　(4)伦理前瞻护航，坚守技术应用底线

　　科技的快速发展必然伴随伦理风险，大学需建立前瞻性的伦理保障机制。通过设立“教育技术伦理委员会”等专门机构，明确“技术辅助而非主导”的核心原则，捍卫人类在教育中的主体性与思辨价值。制定教育领域的AI伦理代码，规范AI在教学、科研、管理中的应用边界，防范数据泄露、算法偏见、过度依赖技术等风险。尤其注重培养师生的AI伦理素养，引导学生正确认识技术的价值与局限，在利用AI提升学习与科研效率的同时，保持独立思考与批判性思维，确保技术发展始终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与教育的本质目标。

　　(四)教育范式革命，实现从标准化训练到个性化赋能，从培养“单向度人”到塑造“全人”，从“工具理性”到“价值理性的转变

　　传统以“标准化训练”为核心的教育模式逐渐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个性化赋能”的全新范式，致力于培养“全人”，实现从“工具理性”向“价值理性”的升华。

　　(1)AGI驱动个性化学习，真正实现因材施教

　　AGI与自适应学习技术的结合，使个性化教育从理念走向现实。通过对学生学习数据的实时分析与深度挖掘，为每个学生生成动态调整的学习路径与专属知识图谱，精准匹配其学习需求、认知特点与发展潜力。这种个性化不仅体现在学习内容的定制上，还包括学习节奏、教学方法、评价方式等全方位的适配，打破了“一刀切”的标准化教学模式。学生不再被动接受统一的课程安排，而是成为学习的主人，根据自身情况自主选择学习内容与进度，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因材施教”，让每个学生的潜能都得到充分发挥。

　　(2)通过浸润式科研，促进教学科研一体化

　　打破传统“先理论后实践”的线性教育模式，推行科研浸润式培养，鼓励本科生早期接触科研。通过让低年级学生进入实验室参与前沿项目研究，使学生在实践中学习理论知识、掌握科研方法、培养创新思维。这种教学科研一体化的模式，将科研过程转化为育人过程，学生不再是知识的被动接受者，而是成为知识的探索者与建构者。在参与科研项目的过程中，学生不仅提升了科研能力与问题解决能力，还培养了团队协作精神、科学精神与学术素养，为未来的学术研究或职业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3)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统一，塑造真善美全面发展的人

　　教育范式的革命核心在于实现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统一。工具理性强调知识与技能的掌握，追求效率与效果；价值理性则聚焦于人的精神世界与价值追求，关注“为何而学”的根本问题。大学教育既要培养学生的专业能力与实践技能，以适应社会发展的需求；更要引导学生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与价值观，明确人生的意义与价值。这一过程致力于塑造“真、善、美”全面发展的人，其中，“真”探索世界的本质与规律，追求客观真理；“善”明确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坚守道德底线与伦理准则；“美”则想象世界可能是什么样，培养审美能力与创新精神。通过价值理性的引导，避免教育沦为单纯的“技能训练”，确保学生在掌握“做事”能力的同时，学会“做人”。

　　(4)身心健康与福祉并重，推动专业成才与精神成人

　　大学教育将学生的身心健康视为学术成就与终身发展的根基，强调“专业成才，精神成人”的全面发展目标。一方面，重视心理健康教育，建立完善的心理健康服务体系，帮助学生应对学习压力、人际交往、职业规划等方面的困惑，培养良好的心理素质与情绪管理能力；另一方面，注重道德品质、批判性思考与自我激励能力的培养，引导学生形成健全的人格。学校提供全方位的支持服务，包括学业指导、职业规划、心理咨询、生活帮扶等，不仅关注学生的学业成功，更致力于促进学生的整体福祉，确保他们在个人成长、终身学习与社会参与等方面都能实现可持续发展。

　　(5)培养自我导航能力，锻造适应未知世界的“元能力”

　　面对快速变化的世界与不确定的未来，教育的核心目标之一，是培养学生的“自我导航”能力。这种能力超越了具体的知识与技能，是学生在生活、职业与学习中独立前行的核心素养，包括自主管理、适应变化、终身学习、问题解决等“元能力“。大学通过多样化的教育实践，引导学生认识自我、明确目标、规划人生，学会在复杂环境中做出正确决策，在面对挑战与挫折时保持坚韧与乐观。这种“自我导航”能力的培养，使学生不仅能够适应当前的社会需求，更能在未来的职业变迁与人生转折中，始终把握正确的方向，实现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

　　(五)重构教育生态，推进全民终身学习与资格认证重构

　　传统一次性学历教育的模式已无法适应终身学习的时代需求，大学正转型为全民终身学习的核心平台，推动资格认证体系的全面重构。

　　(1)核心理念转型，实现从一次性教育到全生命周期赋能

　　大学的服务对象与功能边界不断拓展，核心理念从传统的“前端学历教育”转向“全生命周期赋能”。不再局限于为18-22岁的青年提供本科或研究生教育，而是成为公民在人生各个阶段的知识伙伴与能力加油站。无论是青少年的启蒙教育、职场人士的技能提升、中年人的职业转型，还是老年人的终身学习需求，大学都能提供相应的教育服务。这种转变源于技术迭代与职业变迁的加速，个体需要通过持续学习来适应社会发展，大学作为知识生产与传播的核心机构，自然承担起终身教育的核心职责，为公民应对终身挑战提供持续性支持。

　　(2)创新学习模式，构建模块化个性化弹性化体系

　　为适应终身学习的多样化需求，大学需构建模块化、个性化、弹性化学习模式。一方面，将传统的学位课程解构为独立的知识模块，学习者可根据自身需求与兴趣，自由组合模块形成个性化的学习路径。另一方面，弹性学制的推行打破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学习者可自主安排学习时间、选择学习地点(线上或线下)，平衡学习、工作与生活的关系。灵活多样的学习模式，使教育不再是人生特定阶段的“任务”，而是融入生活的“常态”，可满足不同人群的学习需求，从而提升教育的可及性与包容性。

　　(3)依托微证书与模块化课程，为终身学习提供支撑

　　大学通过微证书与模块化课程，成为公民职业生涯的终身学习伙伴。微证书是针对特定主题领域的短期教育证书，内容分解为多个课程单元，通过在线或混合式学习方式授课，可获得学分转换和积累系统(CTS)学分，全球认可且可在简历、领英等平台展示。纳米学位则是专为企业定制的职业技能培训项目，聚焦数据科学、编程、人工智能等热门领域，课程时长6-12个月，以项目制学习为主，针对性强、就业导向明确。这些丰富适配的教育产品，打破了传统学历教育的束缚，使学习者能够根据职业发展需求，精准提升技能，实现“按需学习”，大学则全程陪伴学习者的职业成长，成为终身学习的可靠伙伴。

　　斯坦福大学的“开环大学”(Open Loop University)模式为终身教育提供了成功范例。其核心逻辑，一是打破年龄与学制的闭环，无18-22岁入学限制，允许学习者一生累计完成规定的学习年限；二是推行自定节奏的三阶段学习模式(6-18个月为调整阶段、12-24个月为提升阶段、12-18个月为应用阶段)，配备个人学术顾问委员提供全程指导；三是通过“轴翻转”实现从“先知识后能力”到“先能力后知识”的转变，院系按科学分析、定量推理、道德推理等能力(而不必按学科)划分；四是强调“使命性学习”，链接个人学习与社会需求，培养社会责任感与人生使命感。

　　(4)变革认证体系，实现从传统文凭到细粒度技能认证

　　资格认证体系从传统的学历文凭转向细粒度、多元化的技能认证。传统纸质文凭难以全面反映个体的实际能力与技能水平，而细粒度认证则能精准识别学习者在特定领域的知识与技能掌握情况，如数据库的行级、列级权限管理能力等。微证书、纳米学位等新型认证形式，与传统学历文凭形成互补，构建起多元透明的技能图谱，实时反映个体的能力发展轨迹。这种认证体系的变革，更符合雇主对人才的实际需求，使人才评价从“看文凭”转向“看能力”，也为学习者提供更灵活、更具针对性的能力证明方式，提升其就业竞争力与职业发展空间。

　　(5)打造“学分银行“与学习枢纽功能

　　大学转型为终身教育生态的核心枢纽，通过“学分银行(Credit Bank System)”功能整合各类学习成果。学分银行允许学习者将不同场域(如高校课程、在线平台学习、企业培训、社会实践等)获得的学习成果进行累积、认证与兑换，实现不同教育形式之间的学分互认，促进终身教育体系的互联互通。同时，大学作为学习枢纽，链接企业、在线教育平台、科研机构与广大学习者，整合优质教育资源，搭建开放共享的教育平台，打造“高校-企业-社会-个体”协同联动的全民终身学习生态，推动形成人人皆学、处处能学、时时可学的学习型社会。

　　(六)组织与治理从科层制转向网络生态系统

　　传统层级分明的科层制管理模式已难以适应快速变化的内外部环境，大学组织与治理模式向“分布式”“去中心化组织DAO(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的网络生态系统演进。

　　(1)扁平化与敏捷治理，提升响应与创新效率

　　大学通过减少管理层次、精简管理机构，推行扁平化治理结构。打破传统“校-院-系”的严格层级划分，建立轮值委员会、项目制等柔性治理模式，赋予基层单位更多的自主权与决策权。这种变革旨在应对快速变化的教育环境与市场需求，减少决策流程、提升决策效率，增强组织的灵活性与适应性。敏捷治理模式允许大学根据外部趋势与内部需求快速调整发展战略、优化资源配置，及时回应师生诉求与社会期待，提升创新效率与核心竞争力。

　　(2)分布式与共享治理，促进多元主体协同参与

　　治理主体从单一的学校管理者扩展到多元利益相关方，形成分布式与共享的治理结构。广泛吸纳产业领袖、国际专家、学生代表、校友、社区成员等参与大学战略决策与办学治校过程，充分听取各方意见与建议，实现治理资源的共享与治理责任的共担。这种多元协同的治理模式，能够整合不同主体的优势资源与智慧，使大学决策更具科学性、前瞻性与可行性，同时增强各利益相关方对大学的认同感与归属感，形成共创共享的办学格局。

　　(3)全球网络节点助力构建无国界学术共同体

　　大学突破地域限制，通过建立全球校区、发起国际联盟、搭建在线协作网络等方式，成为无国界、流动性的学术共同体。全球校区的建设使大学能够在不同国家和地区开展教学与科研活动，实现教育资源的全球布局；国际联盟的形成促进了高校间的深度合作，推动教师互聘、学生交换、科研协同；在线协作网络则打破了物理空间的束缚，使全球学者与学生能够实时开展学术交流与合作研究。全球网络节点定位的核心，是使大学能够深度融入全球教育与科研体系，提升国际影响力与竞争力，同时为师生提供更广阔的国际交流平台。

　　(4)升级共享治理2.0，提升治理效能与国际视野

　　在传统共享治理的基础上，大学推动治理模式向2.0版本升级。一方面，进一步扩大治理主体的参与范围与深度，使学生、校友、社区及产业界等利益相关方从“参与咨询”转向“共同决策”，深度参与高校发展蓝图的制定与实施；另一方面，强化国际化视野在治理中的融入，通过吸纳国际顶尖专家加入治理团队、借鉴国际先进治理经验、参与全球高等教育治理标准制定等方式，拓宽全球合作网络，提升大学战略决策的前瞻性与国际竞争力。共享治理2.0模式的关键，是实现“内部治理优化”与“外部资源整合”的双重升级，推动大学治理效能的全面提升。

　　(七)深度全球化与在地国际化融合

　　大学的国际化进程从传统的学生流动转向“深度全球化”与“在地国际化”的双向融合，以构建全方位、多层次的国际化教育生态。

　　(1)从单向流动到资源环流

　　国际化教育的理念实现升维，从传统的“单向学生交换”转向“双向资源环流”。核心不再是单纯的学生“走出去”或“引进来”，而是实现师资、课程、科研等核心教育资源在本土与国际间的双向流动、互融互促。一方面，推动本土师资参与国际教研交流、课程融入国际前沿内容、科研成果走向国际舞台，对接国际最高标准；另一方面，积极引进海外优秀师资、优质课程资源，联合开展跨国科研项目，吸收国际先进教育理念与科研方法反哺本土发展。这种“本土输出+国际输入”的闭环模式，使大学的国际化从“表面化交流”走向“深层次融合”，提升了教育的全球竞争力与本土适应性。

　　(2)课程融入全球议题，强化实践导向

　　课程体系围绕全球共性议题进行重构，将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全球治理、跨文化沟通等内容系统融入各类课程。通过项目式学习、案例教学等方式，引导学生针对全球实际问题开展协作研究与解决方案设计，培养学生的全球视野与国际问题解决能力。课程重构不仅注重知识的传授，更强调实践能力的培养，使学生在解决真实全球议题的过程中，深化对不同国家与文化的理解，提升跨文化协作能力，为参与全球事务奠定基础。

　　(3)融合在地国际化与无边界校园

　　大学创新国际化实现模式，融合“在地国际化”与“无边界校园”理念，构建多元化教育生态。“在地国际化”使学生无需出国，即可在本土校园享受国际优质课程、参与跨国合作项目、与海外师生开展深度交流，体验跨文化校园生活；“无边界校园”则通过实体与虚拟相结合的方式，搭建全球在线教育平台，使学生能够实时参与全球顶尖高校的课程学习、学术研讨与科研项目，在全球网络中自由穿梭。简言之，新型国际化模式创新打破了现行国际化教育的地域限制与成本壁垒，扩大了国际化教育的覆盖面，使更多学生能够获得全球素养教育，提升国际竞争力。

　　(4)分布式全球校区与联盟合作

　　通过构建分布式“全球校区”与推动大学联盟合作，为国际化教育提供治理赋能。分布式全球校区并非简单的异地办学，而是根据不同地区的产业优势与教育需求，布局差异化的教学与科研机构，实现教育资源的全球优化配置；大学联盟则通过制定统一的教育质量标准、推动学分互认与教师互聘，促进联盟内高校的协同发展，提升教育公平与质量。通过这种治理层面的赋能，能够打破高校间的壁垒与竞争关系，形成合作共赢的全球教育网络，推动国际化教育向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方向发展。

　　结语

　　三大趋势驱动下的大学变革，是一场涉及使命、理念、技术、范式、生态、治理、全球化等全方位的系统性革命。其核心要点可概括为：以“塑造未来”为使命驱动，主动应对全球共性挑战；以绿色环保和可持续发展为核心理念，贯穿办学治校全过程；以规模化、个性化“全人”教育赋能为教育目标，实现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统一；以价值创造为核心，重塑知识生产逻辑、科研范式与社会服务模式；以分布式、网络化、生态型为治理特征，构建去中心化的平权组织形态；以“深度全球化”与“在地国际化”融合为发展路径，打造无边界学术共同体。大学变革的本质，是大学回归教育的本质，在时代变迁中坚守育人初心，通过持续创新与自我革新，成为塑造人类美好未来的核心力量。

　　作者简介：

　　徐飞博士，资深教授、博士生导师，历任上海交通大学副校长、西南交通大学校长、上海财经大学常务副校长，现任福耀科技大学常务副校长。先后兼任上海市行为科学学会会长，教育部高等学校创新创业教育指导委员会副主任，中国铁道学会副理事长，中国高等教育学会创新创业教育分会第三届理事会理事长，中国高质量MBA教育认证(CAMEA)工作委员会副主任，中国职业技术教育学会副会长。出版著作近30部，在国内外顶刊和重要核心期刊发表论文180余篇，多篇被《新华文摘》全文转载。主要研究领域：战略管理、竞争战略与博弈论、高技术创新战略、创新创业与跨文化战略领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