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分类推进高校改革，动态调整学科专业”，《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按照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等基本办学定位分类推进高校改革发展。随着高水平应用型大学建设启动实施，应用型高校如何找准类型定位、提升办学能力、增强服务区域经济社会发展能力，成为高等教育分类改革中的重要议题。近日，由中国现代产业学院协同创新平台主办的“新质生产力产教融合与产业学院院长论坛”在杭州举行。会上，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中国高等教育学会地方高校研究分会理事长屈凌波教授就当前分类改革背景下，应用型高校如何找准定位、突破困境、提升服务区域能力等问题，分享了自己的观点。

　　1.分类发展成为高校改革的必答题

　　问：2026年，“分类推进高校改革”连续两年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明确按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定位分类推进高校改革。您如何理解这一改革的必要性与紧迫性？

　　屈凌波：分类发展不是高等教育的“可选项”，而是普及化阶段的“必答题”。目前，我国高等教育已进入普及化阶段。教育部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高等教育在学总规模达4846万人，毛入学率达60%。在规模扩张的阶段性任务基本完成后，高等教育的核心问题已从“有没有学上”，转向“上什么学、培养什么能力”。

　　然而，长期以来，高校发展受“分层”逻辑影响较深，“千校一面”“有类无型”“夹心层困境”等问题较为突出。相当一部分高校仍存在向“研究型”目标靠拢的惯性，学科设置、培养模式趋同；应用型高校数量众多，却常常被置于同一套评价体系之下，博士点、国家级平台、重大科研奖励等指标在资源配置和社会评价中权重较高，导致其类型优势难以充分体现，也容易出现“创新水平比不上研究型大学、人才培养特色又不如职业院校鲜明”的尴尬。

　　所以，分类改革的核心，是推动高等教育从“分层发展”走向“分类发展”，从“单一赛道竞争”转向“多元功能协同”。研究型高校承担“从0到1”的原始创新；应用型高校聚焦“从1到N”的技术转化与场景应用；技能型高校深耕产业落地与工匠培养。三者不是高低之分，而是功能互补、链条衔接。唯有各安其位、各展所长，才能形成支撑中国式现代化的完备人才梯队。

　　2.“双优”工程回应应用型高校夹心层困境

　　问：您提到应用型高校长期存在“夹心层困境”。在“双一流”建设面向研究型高校、“双高计划”面向职业院校的背景下，“双优”工程对应用型高校意味着什么？

　　屈凌波：应用型高校数量众多，是高等教育体系中连接知识、技术、产业和地方发展的重要力量。但长期以来，这类高校的定位并没有得到充分体现。一方面，用研究型大学的指标来衡量，没有博士点、国家级平台、重大科研奖项，就容易被认为“不够强”；另一方面，如果只看岗位技能训练，又容易被拿来与职业院校比较，似乎“不够实”。于是，应用型高校就处在一种尴尬位置：科研创新比不过研究型大学，技能落地又不如职业院校直接。

　　“双优”工程的提出，正是要为应用型高校建立一条更加清晰的发展赛道。所谓“双优”，核心是办学能力优质、服务区域优秀。它不是简单增加一个评选项目，而是补齐我国高等教育分类发展体系的关键一环——研究型高校有“双一流”建设体系引领，职业院校有“双高计划”统筹推进，应用型高校同样需要一套与自身类型定位完全匹配的发展框架、评价标准与激励机制。

　　从这个意义上说，“双优”工程最大的价值，在于引导应用型高校不再简单追逐研究型大学的指标，而是回到自身使命：是否真正服务区域产业，是否培养出高素质应用型人才，是否推动科技成果和智力资源在地方转化，是否成为区域发展的创新引擎和人才支撑。应用型高校的优秀，不应体现在与研究型大学争同一套排名，而应体现在服务地方、对接产业、支撑发展中的不可替代性。

　　3.办学优质与服务优秀同向发力

　　问：“双优”工程强调“办学能力优质”和“服务区域优秀”。这两者之间是什么关系？如何避免变成两套分散指标？

　　屈凌波：“双优”不是两个孤立目标，而是一个整体。办学能力优质，是服务区域优秀的基础；服务区域优秀，又是办学能力优质的体现。应用型高校不能只在校内谈办学质量，也不能把服务地方理解成简单做几个项目、签几份协议，而要把办学质量和区域贡献真正绑定起来。

　　从办学能力看，应用型高校首先要有扎实的学科专业基础，专业设置要紧扣区域主导产业、战略性新兴产业和地方发展需求；要有突出的实践育人能力，把企业生产场景、技术需求、岗位标准转化为课程内容和训练任务；还要有稳定的“双师型”师资队伍，让教师既懂教育规律，也懂产业逻辑。具体而言，实训课程占比不低于30%，“双师型”教师占比不低于40%，横向科研经费年均增长率应达15%以上，年培训人次不低于在校生规模的1.5倍——这些不是附加项，而是应用型办学的底线要求。同时，数字化转型、教学保障体系、质量监测机制，也都应成为应用型高校提升办学能力的重要支撑。

　　从服务区域看，关键要回答三个问题：培养的人才是否真正服务区域？科研成果是否真正在地方转化？学校的智力资源是否真正赋能地方决策和产业升级？如果一个地方高校培养的学生能够留在本地、服务产业、成长为区域发展的骨干；如果教师的科研选题来自企业和地方真实问题；如果学校的专业群能够与地方产业链形成稳定互动，那么这种服务就不是口号，而是发展能力。所以，“双优一体”的核心逻辑，就是引导应用型高校在服务区域中提升办学水平，又以高质量办学反哺区域发展。高校和地方不再是松散合作关系，而是校地命运共同体。

　　4.产业学院是“双优”落地的关键载体

　　问：本次论坛的重要议题是现代产业学院建设。放在“双优”工程框架下，产业学院应发挥怎样的作用？

　　屈凌波：现代产业学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实习基地，也不是某一家企业的订单班，更不是挂一块牌子的合作平台。它真正的价值，是把高校的人才培养体系与区域产业链、创新链、人才链连接起来，成为应用型高校推进“双优”工程的重要组织载体。

　　过去一些校企合作比较容易停留在点状合作上，比如一次实习、一次讲座、一个项目。这样的合作有意义，但如果不能进入专业建设、课程体系、师资队伍和评价机制，就很难真正改变人才培养模式。产业学院要解决的，正是从“单点合作”走向“系统共建”的问题。

　　从运行机制看，产业学院应面向一个行业或一个区域产业生态，而不只是服务某一家企业。它可以通过政府、高校、行业协会、龙头企业和中小企业共同参与，形成多方共建、资源共享、需求聚合的平台机制。行业企业不能只是提供实习岗位，而要参与人才培养方案制定、课程开发、项目设计、教学实施和质量评价。

　　更重要的是，产业学院要让学生进入真实任务。课程不再只是知识传授单元，而要转化为问题解决单元；学生不再只是听课者，而应成为任务执行者、方案提出者和项目参与者。只有在真实场景中，学生才能真正生成场景感知、跨界融合与行动输出的复合能力。对应用型高校而言，产业学院建得好不好，关键不是看牌子响不响，而是看它是否真正重构了课程体系、师资队伍、项目实践与区域服务之间的深度联动关系，是否真正成为“双优”工程落地的实体化支撑。

　　5.从学科逻辑转向产业需求逻辑

　　问：您多次强调，应用型高校要从“学科逻辑”转向“产业需求逻辑”。这个转变具体应体现在哪些方面？

　　屈凌波：从“学科逻辑”转向“产业需求逻辑”，绝非否定学科建设、放弃学科根基，而是打破学科体系“自我循环、封闭运转”的惯性。应用型高校当然要牢牢守住本科教育必备的系统知识基础与严谨学术规范，但专业设置、课程体系、师资建设都必须放到真实产业场景中重新校准、系统重构。

　　从专业建设看，关键是建立动态调整机制。应用型高校要改变“有什么教师就办什么专业”的惯性，更多从区域产业结构、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岗位需求出发，优化专业布局。对就业质量不高、与产业需求脱节的专业，要及时预警、压缩或停招；对接数字经济、智能制造、新能源、现代农业等新兴领域，要加快布局新方向和交叉模块。合肥大学、上海应用技术大学等高校的探索说明，应用型高校的专业群不能建在书斋里，而要真正建在产业链上。

　　从课程体系看，要从“知识点排列”转向“任务群重构”。应用型高校的课程改革，不能只是增加案例或更新教材，而要把行业标准、技术流程、岗位能力和真实项目嵌入教学过程，形成“理论+前沿技术+实践”的一体化课程体系。活页式教材、项目化教材、微专业、微课程等，都可以成为课程重构的重要抓手。其核心，是把产业现场转化为育人现场，把企业任务转化为课程任务。

　　从师资队伍看，教师转型是关键。应用型高校教师不能只停留在讲授知识层面，还要能够进入企业、理解产业、参与项目、解决问题。未来，“双师型”教师占比、企业实践经历、横向课题参与度、项目教学能力，都应成为师资评价的重要内容。只有教师真正懂产业，课堂才可能真正连着现场，学生才可能在真实问题中形成应用能力。

　　当然，不同专业领域对接产业需求的落地路径各有差异。工科类现代产业学院更多体现在联合技术研发、生产工艺改进、创新成果转化；文科类现代产业学院则可以在文化IP转译、优质内容生产、区域品牌重构、数字传播运营、用户价值挖掘等领域，形成不可替代的特色优势。

　　归根结底，应用型高校转向产业需求逻辑，不是简单追热点、换名称、增方向，而是要重构专业、课程、教师和评价之间的关系。只有专业跟着产业走，课程围着任务建，教师深入现场成长，学生在真实项目中锤炼能力，应用型高校才能真正把办学优势，转化为服务地方发展、支撑产业升级的现实能力，真正实现“双优”发展目标。

　　6.面向新质生产力重塑应用型高校价值

　　问：在新质生产力加快发展的背景下，应用型高校未来最需要把握什么方向？“双优”工程又将带来怎样的长远影响？

　　屈凌波：新质生产力的发展，正在催生大量新产业、新场景、新岗位。它既需要基础研究中的原始创新，也需要大量能够把技术应用到具体场景、把创新成果转化为现实生产力的应用型人才。应用型高校恰恰处在这个关键连接点上。

　　未来应用型高校要把握三件事。首先是定位要清。不能把自己办成研究型大学的缩小版，也不能简单变成职业技能训练机构，而要在应用型赛道上形成差异化特色。其次是融合要深。高校不能关起门来办学，必须把课堂打开，把企业引进来，把学生带到真实场景中，把产业需求转化为教育资源。再次是质量要实。应用型高校的质量，不应只看论文和项目，更要看学生能力是否提升、毕业生是否适配岗位、专业是否支撑地方产业、科研成果是否能够转化、学校是否对区域发展产生实质贡献。

　　“双优”工程的深层意义，不只是推动一批应用型高校提质增效，而是完善我国高等教育分类发展的生态体系。它让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高校在不同赛道上形成各自标准，也让不同禀赋的学生能够在适合自己的教育中获得成长。

　　屈凌波教授最后表示，教育强国的根基，深植于广袤的地方土壤之中。对应用型高校而言，“双优”工程是一场深刻的办学转型。只有真正扎根地方、服务产业，把人才培养嵌入区域发展，把产业需求转化为课程改革，把学生成长连接地方未来，应用型高校才能走出一条特色鲜明、不可替代的高质量发展新路。

　　采访：赵舟敏(福建技术师范学院艺术与传媒学院副院长、教授/高级记者)

　　受访：屈凌波(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中国高等教育学会地方大学教育研究分会理事长、郑州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