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民族大学24位优秀校友的生涯故事 | 才旺加参:从听诊器到青稞地:一位医学生的“村官”之路与生长笔记




从听诊器到青稞地:一位医学生的“村官”之路与生长笔记
2013年,西藏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的毕业生宿舍里,一个刚结束军区总医院实习的年轻人——才旺加参,正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他曾是同届中首位主刀阑尾手术的实习生,也因手法精准被老师断言“有外科天赋”。但此刻,他心里反复浮现的,是那个18岁牧区女孩的眼泪——因延误治疗导致阑尾穿孔,45天换药时强忍疼痛的模样;是大学期间随红十字会走进阿里村庄时,孩子们谈起生病只能“硬扛”的无奈,和村民拿到药却不知如何服用的窘迫。
“手术刀能缝合伤口,却缝补不了基层医疗常识的缺口。”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学生工作的历练中悄悄扎根,在临床实习的冲击下破土。最终,他卷着铺盖走向了那条没有油路、没有手机信号的土路,用六年“村官”生涯、四年扶贫办历练,以及后来的医保局、人社局工作经历,写下了一份关于“选择”的答卷:当专业理想与现实需求碰撞时,如何让“服务”的初心找到广阔的土壤?

才旺加参,摄于脱贫攻坚期间,帮扶群众照片
这份答卷里,有医学生转身时的挣扎,有基层实践中的琐碎与闪光,更有一个年轻人在“亏欠家人”与“对村民无愧”的拉扯中,逐渐清晰的价值坐标。或许,对正在思考“未来要走哪条路”的你而言,他的故事无关“正确答案”,只关乎“如何在内心的叩问里,走出自己的步频”。
2008-2013年(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学习,任校学生会主席,军区总医院实习(主刀阑尾手术),萌生基层服务想法
2013-2019年(村官):放弃县机关,赴最苦村任大学生村官,创办幼儿园、建合作社、推动脱贫,后任驻村工作队队长兼第一书记
2019-2023年(县扶贫办):任副主任,统筹12个村扶贫项目,从“想放弃”到独当一面
2023-2024年(医保局、人社局):任医保局主要领导,后任合并后的人社局书记,带领团队应对复杂业务
从独处到统筹——学生会徽章里的能力蜕变
2008年踏入医学院校园时,才旺加参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内向——喜欢戴着耳机听歌,习惯一个人待着,偶尔打场篮球便是最主要的社交。那时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万人目光的中心,去组织一场全校瞩目的活动。
然而,大学的魅力就在于它提供了无数改变的可能。在周围活跃气氛的感染下,他开始尝试走出舒适区,报名参加了学生会的招新。这个最初的尝试,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也开启了一段意想不到的、高强度的能力淬炼之旅。
他从一名普通的干事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凭借着投入和责任心,先后担任了医学院文艺部部长、院团委副书记,最终,他戴上了那枚承载着最大责任的徽章——西藏民族大学第十四届校学生会主席。
从“独处者”到“统筹者”的转变,隔着无数个琐碎、繁杂、压力巨大的日夜。他后来在访谈中回忆起这段经历,依然记忆犹新:
一步步地经历以后,特别是担任主席的时候,要面临的问题很多。活动的策划、开展等,全部要尽最大的能力,要做到接近完美。比如新生接待,新生入学是最忙的,要先从火车站把新生接到学校,然后安排新生的宿舍,这一段时间就将近一个月,后续不仅有新生接待晚会,要和很多管理部门协同,还有和其他校级的活动,我们要把西藏民族特色的一些舞蹈带到其他兄弟学校(咸阳、西安的)去演出。在这些活动的过程中也会跟其他学校的主席、老师等有深入交流的机会。
校学生会主席这个身份背后的分量和责任,是组织一场覆盖全校上万名师生的活动时,对每一个细节的反复推敲;是协调不同院系、不同部门时,耐心细致的沟通;是面对突发状况时,迅速决策并承担责任的勇气。这些经历,像一台高压锻造机,将一块生铁反复锤炼,直至成型。
曾经那个喜欢独处的新生,在一次次“必须站出来”的挑战中,学会了如何清晰地表达、有力地组织、沉稳地抗压。他坦言,这种改变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无数具体事务中“磨”出来的。
我记得刚进校园的时候我喜欢自己用耳机听歌,喜欢独处、一个人待着……后面慢慢接受学生会的一些工作,学到了很多,特别是组织沟通能力,到了工作岗位上就不会怯场。我担任过学校学生会主席……过程中我要面对很多的学生。组织策划时,活动开展的筹备就要面向全校的1万师生,那时我们的压力是很大的,但沟通能力就是这样慢慢学来的。
这段经历最宝贵的价值,在几年后他参加公务员面试时得到了印证。他发现,许多学习成绩优异的竞争者,笔试分数很高,但在需要临场应变和语言组织的面试环节却表现得“唯唯诺诺”。而他,早已习惯了在高压下面对人群、组织语言、清晰表达。学生工作的经历,为他进入社会提供了一块无形的、却至关重要的“敲门砖”。
公务员考试我看过很多新生面试。有些大学生说他们想法的时候,就大大方方的,像出入社会好几年的,但有些就唯唯诺诺……有些学习很好、考得也很好,但面试时就说不出来。当这个公务员岗位只招一个人时,进入面试以后就得比拼沟通和语言组织能力。但面试是随机的,你问什么我要回答什么。这些问题可能是考官随时想到一些问题,需要考生立马给出回答,这就无法提前背好台词,如果现场应变能力差就可能连语言组织不起来。
这段从“独处”到“统筹”的成长,本质是把校园平台变成了能力的“练兵场”。新生接待的琐碎、跨校演出的协调、万人活动的压力,磨出了组织力、沟通力和抗压性,这些已经内化于心的软实力,才是他未来职业道路上最硬核的“通关密码”。它们无法被量化,却在每一个关键的人生节点——比如面试、比如处理棘手工作——发挥出决定性的作用。
手术刀下的叩问——听诊器里的职业转向萌芽
在做出那个“弃医从政”的重大决定之前,他曾是一个对医学事业满怀热忱与理想的准医生。这份初心,源自家庭的熏陶和儿时的耳濡目染。
因为我父亲是藏医,我从小就想当医生……父亲看到每个治愈的病人出院就很有成就感……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很伟大……所以我也报了临床医学,学了五年的医学。
怀揣着这份对“成就感”和“伟大天职”的向往,他在医学的道路上走得坚定而专注。进入军区总医院实习后,他将在校的理论知识迅速转化为实践能力,尤其在外科领域,他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
我在普外科,在08届毕业生里面,主刀做阑尾手术的我是第一人。在实习生中我做外科手术还可以,和老师比不了,但技术还可以……当时老师让我往外科方面发展,说我做手术灵敏度和专注力都非常好,有这方面的天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预想中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也正是在手术台边,在最接近生命与病痛的地方,两个关键事件,像两记重锤,猛烈地叩问着他内心深处对“医生”这份职业的认知,让他开始重新思考“服务”的真正含义。
第一个触动,来自一个18岁的牧区女孩。她因腹痛自行服用止痛药,延误治疗导致阑尾穿孔,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巨大痛苦。
后面遇到了一个病人,一个18岁的女孩,是那曲的牧区里面的,说肚子痛,然后吃了一些止痛药,后面病情耽误很久才到我们医院来了。到了的时候已经是阑尾穿孔了……我们紧急给她做了手术……正常的阑尾手术一周时间伤口也愈合了,这个女孩我换了45天的药,肚子里面感染太多了,伤口一直都愈合不了……每个女生都有爱美之心的……这种感染重,肚子肯定有一块很大的疤。她如果第一时间就医做手术的话,也不会发展到后面这个程度,就不用承受额外的痛苦……每次换药她虽然不在我面前哭,但眼泪在眼睛里打转。我看在眼里心里很痛苦。
女孩眼中打转的泪水,和那道本可避免的疤痕,让他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对于更广大的基层民众而言,高超的手术技术可能不如一句及时的就医提醒、一次基础的医疗常识普及来得重要。手术刀能切除病灶,却无法弥补常识的鸿沟。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源于一种错位——他能提供的“最优治疗”,无法解决导致悲剧的“最前端问题”。
如果说女孩的眼泪让他开始反思“服务的有效性”,那么带教老师的一句话和一次亲历死亡的体验,则让他开始叩问自己“内心的承受力”。
第二个事情是老师跟我说过,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医生,必须要面对很多次的死亡、经历过很多的死亡才能变成真正的医生。第一次经历死亡,是一个病人实在救助不了死了……我自己心情很低落、控制不住情绪那种。有时刚在一间病房里哭,转身就要走进另一间病房,笑着祝贺病人康复出院。
他意识到,医生不仅要与病魔斗争,更要与巨大的心理负重和情感割裂斗争。他扪心自问:自己是否真的能像前辈们一样,在一次次目睹死亡后迅速变得“专业”与“麻木”,在悲伤与喜悦两种极端情绪间自如切换?他发现自己很难做到。这份对生命难以承受的共情之重,让他对自己的职业选择产生了动摇。
大学期间参与的一次基层活动经历,此刻在他脑海中变得越发清晰。
当学生会主席时,阿里这边有一个红十字会的活动,把学校的学生组织到一起,去到非常艰苦的一个村实践,在那边虽然我们作为未出校门的学生,其实给不了太大的一个帮扶,在经济上面也没多大帮助,但我们能带去精神方面的力量。比如和小同学们做思想工作,和他们聊聊天……在了解的过程中,越发觉得是想要去当一个公务员,而且是想到最基层去服务人民。
临床实习的所见所感,与基层服务的模糊想法,两相碰撞,最终催生了一个清晰的决定。他想要换一种方式去“治病救人”——从“治疗已发生的痛苦”转向“阻止痛苦的发生”。
当时我就想到村里去,就想把医学的常识给村里普及和宣传。虽然说我在村里做不了手术,但是我可以宣传不舒服要去哪里就医,应该是什么东西引起的病症。当时抱着这样的心态报考的公务员,和家里人商量,他们其实当时也比较犹豫,说我都已经学了五年医了……但当我有了想法以后,就笃定了这个目标,必须要把目标实现,不然感觉自己过不了这个坎。
最终,这颗“转向”的种子,伴随着他笃定的信念,在他毕业那年,破土而出,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航向。
才旺加参这段从手术台到乡村路的转向,不是一个理想的破灭,而是一次初心的重塑。他没有停留在“我能做什么”的天赋幻觉中,而是走向了“问题需要什么”的现实深处。是那个女孩45天未能愈合的伤口,是第一次面对死亡时无法控制的眼泪,让他看清了自己与临床医生角色之间的错位。
五年医学所学,最终没有成为一名临床医生,但这不代表他五年的医学学习被浪费了。相反,他选择将这份专业能力以另一种方式——常识普及、健康宣传、基层帮扶——进行价值输出。这提供了一种极具启发性的思路:专业的价值,不应被狭隘地局限在某个特定岗位上。找到专业背后的核心能力与社会需求的结合点,你的才华就能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生根发芽。
从县机关到土路村——“村官”阶段的扎根实践与价值锚定
2013年8月,拿着大学生村官派遣证的他,站在了职业选择的岔路口。县上的领导看过他的履历,认为他很适合留在县上的机关工作。但他再次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选择——他明确地向组织提出,他要去村里,而且要去最艰苦的那个村。
县上也看了我们学校的一些简历,觉得我适合留在县上,但是我明确和组织上提出要求,要去最艰苦的一个村。那个村是12个行政村里面是最苦的。第一交通不方便,全都是土路……第二个是信号,那里没有手机信号,我们要把手机放在村委会门口,电话才会接到……在那种条件下,我赋予自己的信念和理想就是去最艰苦的一个村里面,看自己能做点什么。当时是孤身一人,觉得是奋斗过的青春,无悔的岁月。
他为何放着一条看起来更平顺的路不走,偏要选择一条最崎岖的?
这并非是“没苦吃苦”,而是一场深思熟虑的“奔赴”。在经历了医学院的理论学习、学生工作的能力锻炼和临床实习的现实冲击后,他内心最渴望的,不再是舒适的环境或清晰的晋升阶梯,而是能亲手解决具体问题的“现场感”。最艰苦的地方,往往意味着问题最直接、最具体、需求最迫切,这恰恰是他眼中价值的“富矿”。
就这样,他一头扎进了这个交通闭塞、通讯靠吼的村庄,开启了长达六年的“村官”生涯。面对盘根错节的乡村难题,他没有被困难吓倒,而是像一名医生诊断病人一样,敏锐地找到了村里的三大“痛点”,并用自己的专业和从学生工作中习得的组织能力,开出了一张张“处方”。
第一个“病症”,是村里幼儿“上学难”的问题。他看到年幼的孩子因为离乡里幼儿园太远,不得不从小就寄宿,于心不忍。于是,他决定在村里办一个幼儿园。
我们村上跟乡上幼儿园比较远,送过去学生只能以借寄宿的形式。那么小的孩子(就要寄宿)让人于心不忍,所以我在村里组织了一个村级幼儿园。当时幼儿园条件非常简陋。后续通过各方面爱心人士的帮助,政府也投了很多钱,配备了一些专业的老师,我也“半路出家”去给孩子们当了生活老师,当得还可以,当时在幼儿园他们没有太多的学习任务,最主要就是给他们教一些生活常识和规范。
第二个“病症”,是村民们基础医疗常识的匮乏。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专业”医疗背景人才,他主动承担起了村医助手的角色,将自己五年的医学所学,用在了最需要的地方。
我专业是学医的。我们村面积很大、居住分散。当时村医只有2个人,有的时候很多感冒那种症状,他们照顾不到,我会去力所能及地帮助一些病人,帮他们缓解一些疼痛……有一些人是帮他们把药买过来了,但不知道怎么吃,我会给他们当场指导,发挥我的专业性。
第三个,也是最根本的“病症”,是村里缺乏自我“造血”的能力——没有集体经济。他敏锐地意识到,只有发展集体经济,才能从根本上为村里的孤寡老人和残疾儿童提供长久保障。从2013年底开始,他便着手推动这件事,并在2014年成功成立了村里的第一个合作社。但成立只是第一步,没有启动资金,合作社只是一个空壳。为了解决这个难题,他四处奔走,最终成功争取到了关键的运转资金。
当时村上没有这种集体经济、合作社这种。集体经济在当时是很大的一个趋势。必须把集体经济发展以后,才能对村上的孤寡老人、残疾的小孩给予帮助。合作社虽然成立了,入股的人也有一部分,但是整体的经济实力运转起来还是比较困难。当时我从市里找了很多地区领导进行帮助。最终通过各方面渠道要到了30万的运转资金。当时我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虽然说事和我没什么关系,但这是我为老百姓做的事情。我也不可能分到红,但我就感觉像自家的产业一样,心里是很开心的。
从教育到医疗,再到经济,他像一个勤劳的工兵,一点点修补着这个村庄的短板。随着2015年国家精准扶贫战略的开启,他的角色变得越发重要。他像一座桥梁,将国家的政策、资金、项目源源不断地引向这个偏远的村庄,推动了通路、建桥等基础设施的极大改善。到2017年,这个曾经“最苦的村”成功实现了整村脱贫摘帽。
此时,组织上再次向他提供了晋升的机会——到乡里担任副乡长兼人武部长。他犹豫了,因为在他看来,脱贫摘帽只是完成了“手术”,但后续的“康复”与“巩固”更为关键。他又一次申请留下,担任驻村工作队队长兼村第一书记,一干又是两年,直到2019年离开时,哪家有几口人、谁家邻里有矛盾,他都门儿清。
17年时上面让我在乡里去当一个副乡长兼人武部长。当时要回到乡里去,我思考了很多……我走了以后,后续巩固这个阶段能不能做得好?感觉自己养大的孩子给别人照顾,有可能照顾得很好,但是有可能营养不良。所以我还是跟组织上申请去村上当驻村工作队。我担任了两年的驻村工作队队长,兼任了这个村的第一书记。19年离开的时候,村上哪家有小孩儿,哪家有什么人,哪家有邻里矛盾,哪家有家庭矛盾,这些我都很清楚,因为大家都很熟了。
才旺加参在“村官”阶段的这六年,是他从一名大学生蜕变为基层实干家的“成人礼”:
● 他没有停留在“完成任务”的层面,而是以问题为导向,主动选择最艰苦的村庄,在孩子上学难、村民看病难、集体无收入的现实中,一一寻找突破口。
● 他将医学专业的严谨与学生工作的组织能力创造性迁移,办幼儿园、教用药、建合作社,把知识转化为村民看得见的获得感。
● 更可贵的是,他在脱贫摘帽后选择留下,守护成果,像对待“自家产业”“自己养大的孩子”一样负责到底——这种深度的责任感和“长期主义”精神,是他在基层能够做出实绩、赢得信任的根本原因。
这片曾最贫瘠的土地,成了他职业生涯最丰厚的土壤。当他2019年离开时,带走的不只是经验,更是那份关于“责任”与“担当”的价值坐标。这份坐标,即将引导他走向更广阔,也更复杂的舞台,在新的挑战中继续校准人生的方向。
从一个村到十二个村——县扶贫办的能力阵痛与跃迁
2019年,在村里扎根六年的他接到了新的任命:调任县扶贫办副主任。从管理一个548人的村,到统筹12个村的扶贫工作,他原以为“基层经验”能让自己游刃有余,却很快撞进了“能力瓶颈”的围墙。
县扶贫办的工作,与村里的“具体事务”截然不同。过去,他面对的是村民的家长里短,解决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难题。而现在,他面对的是海量的文件、复杂的项目论证和跨部门的协调。工作量翻倍的同时,工作性质也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这种改变带来的冲击,最先体现在个人生活上。他母亲本以为儿子调回县城能有更多时间团聚,现实却恰恰相反。
我妈妈刚开始觉得要调到县上很高兴,以为能聚在一起了,不说指望(我能为家里提供)多少帮助,但觉得晚上回来的时候能吃吃饭、聊聊天……但是我早上来了一进办公室,常常到深夜、凌晨三四点钟才走,第二天早上又要提前过来。我妈都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家里了吗?还是住哪里?我在家里睡觉他们都没见过我。我回来的时候他们都已经睡了,他们起来的时候我已经起来走了。
比身体的疲惫更磨人的,是价值感的巨大失落。在村里,他的付出与回报是直接且温暖的,每一次帮助都能换来村民真诚的笑脸和认可。这种即时的正反馈,是他六年工作的核心动力之一。但到了县上,这个正反馈的循环被打破了。
以前在村里全心全意地为老百姓服务的话,老百姓也会全心全意地待我。像过年或家里有什么喜事,大家都会叫我吃顿饭……感觉付出了就会有回报的。但在县上做的一些工作,付出了不一定会有结果。有时加班加点弄了一周左右的东西拿过去以后,别人一句话就否定了,一文不值……感觉自己能力不行这种是很伤自尊心的。
从“付出就有回报”到“付出不一定有结果”,这种落差让他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曾经在村里建立起的自信,此刻被“能力不行”的挫败感击得粉碎。巨大的压力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他“不下十次极度想放弃”,甚至“也和家里人说辞职不干了”。他也曾向组织求助,“能不能给我调个岗位,现在这个岗位可能胜任不了”。
这正是成长中最关键,也最痛苦的“淬炼区”。他没有在自我否定中沉沦,在组织的鼓励下,他最终选择了“熬下去”。这个“熬”,并非被动地忍耐,而是一个主动重建能力与信心的过程。在无数个被否定的方案里,他学会了更周全地考虑问题;在无数个通宵的夜晚,他硬生生地啃下了项目结算、跨部门协调这些陌生的硬骨头。
两年后,他终于“熬”过来了。他平静地回顾这段经历时,充满了对过往磨砺的感恩。
后续也算是熬过头了。熬了两年以后……我差不多所有的工作可以独当一面了……所以我在扶贫办待了四年的工作经历让我有质的飞跃。
这场长达两年的“阵痛”,最终换来了一次能力的“跃迁”。他的视野从一个村的具体事务,真正拓展到了县域的整体规划。更重要的是,他的心态变得越发坚韧和成熟,为他日后承担更重要的领导岗位,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
才旺加参的这段经历教会我们,从“小舞台”到“大平台”,必然要经历“不适—挣扎—突破”的阵痛。所谓“能力”,不仅是做好熟悉的事,更是能在陌生领域里沉下心、找方法、抗压力。
从扶贫办到医保局和人社局——管理岗位的心态成熟与价值升华
2023年,在扶贫办历经4年的磨砺后,他再次迎来了职业道路上的重要转折,先后被调任至医保局和人社局担任主要领导岗位。这一转变,犹如从崎岖山路步入更为复杂的交通枢纽,面临的挑战从单一的脱贫攻坚拓展到关乎民生保障的多元领域。
23年从扶贫办调到医保局,担任一个局的主要领导,压力是更大,责任也是更多了……去年(2024年)到了人社局,医保局和人社局合并到人社局当书记。
面对更复杂的业务、更多的下属以及更棘手的历史遗留问题,他没有再次陷入当年初到扶贫办时的焦虑与自我怀疑。那段“阵痛”的经历,仿佛一场高强度的“压力疫苗”,让他获得了对困难的免疫力。
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心里没有想要退缩的想法,也没有畏难情绪。事情就算再复杂、再困难,我始终坚信办法总比困难多。心态已经摆很正了。
他甚至在心里做过一次对比。如果用当年那个脆弱的心态来面对现在的工作,自己会不会再次萌生辞职的念头?答案是清晰的。他深刻地认识到,那几年的经历对自己的成长至关重要。
看到这些问题我心里是没有波澜的。我换位思考用刚来扶贫办时用那种心态面对现在的工作,我问自己还会不会有辞职或逃避的想法?心里对比后,觉得那几年经历对自己的成长的确是很有帮助的。
心态的成熟,也体现在他领导团队的方式上。面对不熟悉的业务,他不再独自承担所有压力,而是以一种开放和学习的心态,带动整个团队共同成长。
我给三十几个干部职工开会,和大家说有些东西不可能全部都会,有些业务我也不熟。不会的东西扔了以后那就永远都不会……但要是学,最终都会学会的,大家要抱着学习态度,到了新的单位慢慢地学习、慢慢地摸索。
从一个在村里单打独斗的实干家,到一个在县里差点被压垮的业务骨干,再到一个能带领几十人团队从容应对复杂局面的领导者,他的成长轨迹清晰而深刻。回望这条路,他将人生比作他最熟悉的医学图案——心电图。
我们学医学的,检查时医生必须让做心电图。在医生眼里,心电图上曲线的起起落落,是很令人安心的事,感觉这个人还有希望!我觉得人生也是,起起落落很正常。
这种对人生“起起落落皆是常态”的坦然,也让他有力量去承载自己人生中另一个重要的“亏欠”——对家庭的亏欠。在为村民和工作倾注了所有时间的同时,他几乎错过了所有的家庭琐碎,甚至在母亲做手术时,也仅仅陪伴了七天。这份愧疚,至今仍是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当时妈妈也做了手术,后面陪护也只陪护了7天的时间,那个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家里的琐碎事情都指望不上我,有事情他们也不会烦我。不会把烦心事和我说,但心里还是支持我的。当工作干起来对村民可以拍着胸脯说问心无愧,我的确也做了很多事情,但对于家里确实是做得不够。
“对村民问心无愧,对家里做得不够”,这句朴素的话,是他对自己过去十年人生最真实的总结。它不完美,甚至充满了拉扯与无奈,但它也清晰地勾勒出了一个普通人在追求公共价值时,所必须承担的代价与取舍。这背后,是一种极为清醒的价值排序和对初心的坚守。
从扶贫办到医保局、人社局,才旺加参完成了从“做事”到“带人”、从“独自扛压”到“带领共学”的跨越。曾经让他几近崩溃的扶贫经历,如今成了他“心里没有波澜”的底气——那些伤痕,已悄然化作最坚固的铠甲。面对不熟悉的业务,他不再做“超人”,而是坦然说: “我也不会,但我们可以一起学。”这种从“个人胜任”到“团队赋能”的转变,正是领导力真正的成熟。
而当他平静说出“对村民问心无愧,对家里做得不够”时,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完美的英雄,而是一个在现实夹缝中清醒取舍的普通人。他接受了“不完美”,却守住了“核心价值”——这份在亏欠中依然坚定的担当,或许正是公共服务者最真实,也最动人的模样。
在校园里“练真功”:写给学弟学妹的成长通关帖
回顾才旺加参的整个职业轨迹,我们能看到一条清晰的成长主线:这是一条以“解决真问题”为驱动,不断“主动选择”挑战,最终实现能力与价值跃迁的道路。
他的人生,充满了关键的“选择点”:
● 在舒适的“独处”和繁杂的“学生工作”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完成了社会化能力的原始积累。
● 在前景明朗的“外科医生”和充满未知的“基层村官”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将个人价值锚定在更广阔的社会需求上。
● 在安稳的“县机关”和艰苦的“最苦村”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开启了扎根实践的实干家之路。
● 在驾轻就熟的“村级事务”和充满压力的“县域统筹”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完成了从执行者到管理者的艰难蜕变。
他的每一步,都不是被动地被推向某个位置,而是在看清问题后,主动地走向那个能让自己“脱一层皮”,也因此能“长一身本事”的地方。这种“主动选择”的精神内核,是他所有成长故事的起点。
才旺加参的故事并非不可复制的“神话”,其背后蕴含着一套极具参考价值的“成事心法”。
● 把学生工作,当成进入社会的“第一次实战”:这是才旺加参最核心、最具体的一条建议。他认为,学生工作远不只是履历上的一个加分项,它更是一个低成本、高回报的“社会模拟器”,能让你在正式踏入职场前,提前完成组织、沟通、抗压等核心软实力的训练。
● 以“问题”为导向,而非“岗位”为导向:在面临职业选择时,很多人会问“哪个岗位更光鲜”,而才旺加参的选择逻辑是“哪个问题更需要我”。从放弃外科天赋去普及基层医疗常识,到选择最苦的村庄去直面一线的贫困,他始终将自己的能力对准最具体、最迫切的社会需求。这种“问题导向”的思维,让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和有价值。
● 把“阵痛期”,看作成长的“高倍速区”:从村里到县扶贫办,他经历了“不下十次想放弃”的巨大阵痛。但他没有逃避,而是“熬”了过来。这段经历启示我们,职业生涯中那些让你最痛苦、最不适的阶段,恰恰是能力升级最快的“高倍速区”。正视并熬过阵痛,曾经的短板就会变成你最坚固的铠甲。
● 打破专业壁垒,锤炼“可迁移能力”:才旺加参是临床医学专业出身,但他却在乡村治理、项目管理、团队领导等多个岗位上都做出了成绩。其根本原因在于,他没有将自己局限在“医学”这个专业标签里,而是提炼出了专业背后更底层的“诊断思维”(精准发现问题)和“系统解决”的能力。这些“可迁移能力”,才是真正的“万金油”,能让你在任何领域都游刃有余。
心法要落实于行动,才能转化为你自己的力量。以下是根据上述“心法”为你“翻译”的具体行动指南:
● 关于学生工作,你可以这样做:
走出“观众席”:不要只满足于“看”一场晚会或讲座。主动加入一个你感兴趣的学生组织或社团。
从“参与者”到“组织者”:不要只满足于完成被分配的任务。主动请缨去负责一个小项目、组织一场小活动,哪怕只是负责写策划、拉赞助、做协调。在完整的“操盘”经验中,你的组织和沟通能力才会真正得到锻炼。
● 关于职业选择,你可以这样做:
列出你的“问题清单”:在课余时间,多关注社会新闻和行业报告,问自己:“这个世界上,有哪些问题是我真正关心并希望它能被解决的?”
用实习去“证伪”:不要只听别人说某个行业好。利用寒暑假,找一份相关的实习,亲身体验这份工作是在解决你关心的问题,还是在制造新的困惑。用实践去校准你的职业方向。
● 关于应对挫折,你可以这样做:
建立一本“失败笔记”:当你遭遇失败或挫折时(例如,一次糟糕的展示、一个被否定的方案),不要沉溺于情绪。把它记录下来,并冷静地分析一个问题:“这次失败,暴露了我哪项能力的不足?为了弥补它,我下一步应该具体学什么或做什么?”
主动“复盘”:一次痛苦的经历,如果不复盘,就会痛苦两次。在每次挑战之后,主动找老师、学长或同学聊一聊,听听他们的视角,这会让你从个人情绪中抽离,获得宝贵的经验。
● 关于专业学习,你可以这样做:
进行“思维翻译”练习:定期问自己:“我的专业,除了教会我具体的知识点,还训练了哪些底层的思维能力?”(例如,法学的证据链思维、计算机的逻辑拆解思维、历史学的时空框架思维)。
尝试“跨界打击”:有意识地用你本专业的思维模型,去分析和解决一个完全不相关的日常问题。比如,用“临床诊断”的思路去分析你的社团为何效率低下,并开出“改进处方”。这个过程,就是在锻炼你的核心迁移能力。
结语
大学这几年,或许是你人生中最“敢试错”的时光——没有复杂的职场规则,没有沉重的生存压力,却有无数个“让自己变得更好”的机会:一次主动牵头的社团活动,一场跨专业的协作竞赛,甚至是一次鼓起勇气的公开演讲。
才旺加参的故事里,没有天生的“强者基因”,只有一个个“普通人的选择”:选学生会时“逼自己走出内向”,选“村官”时“明知苦却偏要去”,在扶贫办“哭着熬过去”……这些选择堆叠起来,才让那个戴耳机听歌的少年,变成了能扛事、会解决问题的大人。
他的“通关秘籍”其实很简单:别等“准备好了”再出发,就从现在开始——去接那个“有点难”的任务,去拆那个“用专业解决的小问题”,去记录那个“搞砸了但学到的教训”。
就像种子在破土前总要经历黑暗,你的每一次“主动尝试”,哪怕看起来笨拙,都是在为未来扎根。若干年后再回头,你会发现:那些在校园里摔过的跤、解过的题、跨过的坎,早已变成你走向世界的底气。
去吧,去把大学变成你的“练兵场”——不是为了成为谁,而是为了找到“能解决问题、敢承担责任”的自己。未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敢折腾”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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