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的呼啸而来，正深刻重塑人类的生产生活方式与认知图景，是百年变局中最具颠覆性的根本变量。当AI从被驾驭的工具跃升为具有自主性的智能伙伴，知识生产与获取的方式随之改变，如何超越表层的知识更新，培养“元认知”“根能力”与“高阶思维”，成为每个人把握未来的必答题。10月31日，上海交通大学原副校长、上海财经大学原常务副校长、资深教授徐飞莅临上海干部教育培训大讲堂，围绕AI时代特征、元认知与根能力、高阶创新思维展开系统阐释，为认知升级厘清底层逻辑。

　　一、重估AI，从工具到伙伴的时代判断

　　徐飞指出，人工智能的革命性与颠覆性远超文艺复兴和工业革命，堪称人类千年历史上最重要的三件大事之一。作为通用目的技术，AI正从“工具的革命”走向“革命的工具”，并沿专用人工智能(ANI)、通用人工智能(AGI)和超级人工智能(ASI)的阶梯加速演进。AI已不再只是被驾驭的工具，而正日益演化为具有一定自主性的智能伙伴。从今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智能伙伴，共创未来”的主题，到碳基生命与硅基生命双向奔赴、彼此加持的讨论，均表明AI正在对行业、产业、领域和赛道进行格式化重塑，其影响是全局性、根本性的，堪称一场“元革命”。

　　AI的重塑作用，至少显现在三重层面。经济上，抢占AI先机的市场主体将获得可观的效率红利，放大行业赢者通吃的倾向；效率增长脱离线性轨迹，呈现指数跃升的特征，组织的调适窗口快速收缩，一时的停滞观望，就可能落入被边缘化的处境。哲学上，随着机器能力在诸多领域追平甚至超越人类，长久以来形成的工作意义、人本价值观念，受到深层挑战。社会上，AI正在重新划定财富分配秩序、重构职业生态、革新教育底层逻辑，推动社会发展格局的系统性调整。加之开源生态持续扩容，具身智能与AI自进化技术快步向前，AI的变革势能仍在持续释放。

　　二、回归根本，以“元知识”“根能力”对冲知识爆炸

　　面对信息指数级膨胀与个体生命有限性之间的张力，徐飞主张跳出碎片化知识习得和低阶浅层能力训练，转向淬炼具有第一性原理特征、能够万变不离其宗的“元知识”与“根能力”。他指出，知识可分为事实性、概念性、程序性和元认知性四类，能力则沿记忆、理解、应用、分析、评价、创新逐级递进。元知识是“关于知识的知识”，是用以理解、判断、整合和运用一般知识的高阶认知体系，涵盖认知规律、思维范式、逻辑方法与批判反思能力。若以建筑为喻，元知识是知识体系的“四梁八柱”，而非零散的“砖瓦”；它回答知识从何而来、是否可靠、如何迁移、如何创新等问题。如果说知识提供答案，元认知则教人如何寻找、检验与评估答案，兼具高阶性、迁移性、底层性与批判性，是能够横跨学科、具有高度可迁移性的知识。

　　在“元知识”范畴内，徐飞进一步强调通识与常识的基础性作用。通识构筑个体的底层认知底色，跨越专业边界，贯通人文、社科、自然科学与思维工具，旨在塑造完整人格，而非仅培养专精技艺的专门人才。常识来自长期实践沉淀，是普通人可把握的事实基准与判断逻辑，为认知、信息筛选与决策设置底线。当研究结论与常识明显相悖时，须优先审视前提假设与数据来源。学问向深处求索，须以常识为根基，一旦脱离常识，理论便容易沦为空中楼阁，“千万不要学了知识，忘了常识，找不到回家的路”。

　　关于“根能力”，徐飞认为是人作为完整主体所具备的底层、本源、不可分割的综合能力，是支撑一切行为、学习、创造与发展的“总能力”或“母能力”，也是理性能力与非理性能力、技术能力与非技术能力的统一体，具有根本性、不可替代性、终身性和整体性。从教育思想看，梁启超、布鲁姆所强调的“知、情、意”，与孔子主张的“智、仁、勇”，分别从不同传统指向人格结构的整全性。徐飞据此强调，未来教育的着力点在于培养根能力，尤其是蕴涵于“知情意/智仁勇”之中相互支撑的三类能力：一是真善美价值判断与审美能力；二是好奇心、想象力和批判性思维等认知创新能力；三是意志力、执行力和人机协同能力等实践行动能力。

　　他进一步指出，在AI时代，“元知识”与“根能力”的培养必须以价值塑造和人格养成为统领。唯其如此，个体在与AI协同之时，方能持守主体性，不被算法消解，成就AI难以替代的完整人格。质言之，价值观是统摄元知识与根能力的“总开关”。按马克斯•韦伯区分的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AI可以展现强大的工具理性，却难以自发提供价值理性所指向的目的与方向。因此，从“芯”到“心”的跃迁，科技向善不可或缺，确保AI目标与人类价值对齐的人机对齐，也成为必须直面的时代命题。面对AI，人的最优选择不是对抗，而是人机协同、各展所长。概言之，让战略决策、价值判断、创新方向把控、风险管控等人类不应让渡的核心工作，与方案生成、数据推演、内容产出、流程执行等智能体擅长的核心工作合理分工，进而实现AI与HI彼此成就、双向增强。

　　三、思维升维，高阶创新思维与价值理性的校准

　　讲座第三部分，徐飞聚焦高阶创新思维，提出五种相互支撑的思维方式：第一性原理思维、量子思维、批判性思维、非线性思维与灰度思维。这五种思维分别回应创新从何而来、如何在不确定性中认知、如何判断与提问、如何防范突变风险、如何在不确定中决策等关键问题。其一，第一性原理思维要求回归事物最基本命题与假设，透过现象把握本质，而非沿袭类比思维下的渐进式改良，由此实现从0到1的原创突破。其二，量子思维超越非黑即白、线性因果和孤立分割，以叠加、纠缠、跃迁、测不准、整体性等观念拥抱不确定性，构成一套不确定性世界观与非线性决策方法论。其三，批判性思维要求警惕“想当然”，通过对思维过程进行再思维，学会判断、学会提问，在众声喧哗中形成独立决策；ChatGPT问世后，培养批判性思维更成为教育的核心任务之一。其四，非线性思维提醒人们防范突变与黑天鹅，警惕线性因果误判，理解蝴蝶效应与系统涌现。其五，灰度思维主张灰度认知、黑白决策，在不确定中留白前行，以果断行动优于完美方案。

　　在讲座最后，徐飞总结道：技术演进越加速，越需要向下扎根的定力与价值理性的锚点。唯有以终身学习涵养元认知，以增强通识常识夯实“根能力”，以高阶思维驱动创新，才能在智能时代守住根本、赢得未来，让人的主体性与尊严在技术浪潮中巍然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