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镜子里是一张极度扭曲的脸。一双窈陷的空洞的眼睛嵌在覆在头骨上的一张薄薄的面皮里。幽暗的灯光里,那张脸被一点一点地放大,直至挤满整个椭圆形的镜面。它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将女孩完全吞噬。
它说,默然你好,我是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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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附近新开了家叫“女巫”的占卜屋,代替了原先那位胖叔叔的炸鸡店。
默然坐在公交站台的硬塑料椅上,身侧是一只锈迹斑斑的绿皮邮筒。邮筒很大,正好挡住她上半身的绝大部分,只留下投向“女巫”的灼灼视线。
默然从未见过那样奇特的店面。只有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嵌在深褐色木板上,镜子旁边是镂空金属花纹,权且当作大门。镜子内倒映出萤火般忽明忽暗的车灯,似银河里流动的星子。偶尔定格下一两只落单的暮鸟的侧影,扑棱着翅,打着旋儿飞远了。
这是怎样精明的店主啊。默然想。将店里的陈设完全隐蔽起来,多令人好奇啊。
前座沂苧明天又有夺人眼球的话题了。她轻叹,染上绛紫色的云翳在她的眼瞳里缓缓沉下去。心底的某一处不自主地微微抽搐。
十二路车晃眼的橘色车灯透过残破的玻璃灯罩直直地投射到垂着头的默然身上。莫名的羞耻裹挟着恐惧的浪潮吞噬了她。仿佛那些蔓草般肆意滋长在她洁白心墙的尖锐而矫情的霉菌,赤裸裸地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她慌忙地侧身挤进车门,藏进驾驶座椅投下的重重阴影里去了。
默然总觉得自己同周身明朗的一切格格不入。似活泼轻快的圆舞曲里一枚沉重滞缓的错弹音符。似乎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才能给她舒适的安全感。
青春期的矫情。大人们嘲弄般揶揄。
是么?默然转向窗外。十字路口的馄饨摊已经打烊,驼了背的中年男子无精打采地收拾散了一桌的碗筷。另一边烧烤店的老板已架起铁架,在烟雾缭绕下扯着嗓子招揽顾客。小镇的房舍吞噬了地平线,刻意隐匿了天空的边缘。她总觉得这是个太大太大的世界,她看不清太小太小的自己。
落日最终还是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