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
她忍不住抬头望去。华灯初上,城中最迷人的灯火一一点亮,本是窈窕的姿态却平添了几分萧索与肃杀。广厦间,那栋标志性建筑此刻就像是一位贵妇,冷眼看着城市里的每一位行人。繁华万千,莽莽红尘,蝼蚁众生,而她就那样静静坐着,无动于衷,仿佛要与阴沉沉的乌云融为一体。
她收回了视线,想到了很快就要到来的考核,抿了抿嘴,不禁加快了脚步。从天而降的雨水气势万钧,从伞上杀出一条生路。她的肩上,头发上,睫毛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雨水,当初咬牙买下的职业裙装几乎打湿了一半。衬衫紧紧得黏糊在背上,张牙舞爪地侵蚀着她的肌肤,很痒,可又动弹不得。
真是狼狈啊。
她苦涩地嘲笑着自己。勉强调整了下雨伞,偏着头夹住,继续歪歪扭扭地走。手中的文件夹有点沉,指尖已经泛白,纤细的手臂绷得紧紧的,肌肉因长时间做无氧呼吸产生了过多乳酸,只能感受到火辣辣的疼。
她艰难地扭过手臂看了一下手表,还剩下四十分钟,离实习期的最后一场考核还剩四十分钟。扭头往四周看了看,街上的行人寥寥,偶尔一辆车飞速驶来,马达的响声在寂静中显得震耳欲聋,愈行愈近,然后卷起了地面上淤积不去的雨水后,扬长而去。她只感觉自己心中的不安被无限放大,和这逐渐深沉的黑夜一起,慢慢渲染濡湿开来。
直到一点车灯。
回头一看,是一辆出租车从远处疾驰而来。她奔跑着,顾不上完全偏斜了的雨伞,咬牙空出一只手大幅度挥动着。
“出租车,出租车!”
她涨红了脸,小腿微不可见地颤抖着。那辆车应是看到了她的动作,减慢了车速向她缓缓驶来。
车窗落下,司机是一位年轻的小伙,脸上还带着未退的稚嫩。
“去哪儿?”
“电视台,市电视台!”
那是标准的播音腔,吐字清晰,胸腔共振的颤抖随着唇齿相交一点点扩散开来,带着一丝柔软,却也带着深深的倦意和恳求。她一边报地点,一边把手放在了车门上,正欲拉开,却发现被反锁了,然后听到车里传来的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我赶时间!我们不同路,你找别的车啊!”
她趴在车窗上,目光近乎哀求。司机欲言又止,终于,在乘客的一再紧逼之下,缓缓升起了车窗,渐行渐远。
雨水的湿气积郁在地表,她踩着高跟鞋有些踉跄地朝车子驶走的方向奔去。双腿搅动着粘稠的空气,然后才慢慢停住。时间仿佛静止在那样诡异而黏稠的一刻。她忘了自己奔跑时砸到地上的雨伞,忘了自己颤抖的双手与泛白的手指,忘了自己憋在心里并未发出的哭喊,她只是——
眼泪突然就像雨一样地下来了。
全身都是疼的,酸痛到难以抑制,似乎有无数把匕首一寸一寸划开她的筋脉,那种深入骨髓的细腻绵长的痛楚,带着回忆的味道,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