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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然将头埋在课桌前摞起的三尺高的教科书里。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无寸铁的日光被她桌前冷面无情的障碍物吓得止步,只将浓密的阴影投射到她移动的墨水笔尖上。
她逼迫自己沉浸在磁感线编织的王国里,而心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前排沂苧与女伴们的谈笑风生里。
“那家新开的“女巫”占卜屋,你们都看见了吗?”
“当然当然,可神秘了,在外面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不会真有女巫吧。。。。。。”
“傻瓜,怎么可能,不过是商业噱头罢了。”
“沂苧,今天放学一起去看看吧。”
“那你们都准备问女巫什么?”
“某学长的手机号。”
“明天化学测验最后一题的答案,哈哈。。。。。。”
。。。。。。
“默然。”沂苧突然回过头来。
“呃?”
默然猛地抬头,努力装出自己完全不理解事情进展的样子,握笔的右手极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在整齐的卷面上留下一条蟒蛇般狰狞的墨线。
“放学后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女巫”?”沂苧的笑靥如阳光般耀眼夺目,水灵的双眸真诚而友善。
默然感到自己的眼睑微微地灼痛,嘴角微微抽搐。她慌乱地垂下头,企图遮掩那种被注视时自己那种极不自然,僵硬的面容。
“我还是不了吧。”
她略微迟疑地开口。
“果然是学霸啊。”某个女孩不满地撇撇嘴。
“来吧,会很好玩的。”沂苧仍不放弃。
“不了,谢谢。”默然轻声道。我又在自己与人群之中竖起了一堵厚实的冰墙,她无力地想。她没有抬头看沂苧的表情。继续在电场与磁场的空虚里支解自己的沮丧。对不起。她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
挂在旗杆上的那片云漫不经心地从窗子的一角移向另一角。放学的铃声伴着教室里沸腾般的喧嚣响起,仿佛堵塞了许久的泉眼霎时间喷涌而出似的。而这激流很快便化为涓涓细流,顷刻间,便是一片寂静。默然无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偌大的教室,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她望向窗外,沂苧和女伴们正有说有笑地走向“女巫”。沂苧宽松的校服外套下穿着蕾丝花边衬衫与浅色牛仔裤,柔顺的长发用淡粉色蝴蝶结束起,青春靓丽得仿佛花神的精灵。
默然咬紧嘴唇,想起身走到其他座位。课桌上的玻璃水杯贴着桌沿不安地晃动了几下,还是不争气地在尖锐的哀鸣里化为泛着幽光的碎屑。
她怔在原地。她觉得自己就像其中的一片碎玻璃,扎手,阴暗而木然。
我为什么不肯给自己一个明媚的青春?她苦笑。
自己原不是个内向的姑娘。从前的自己也曾有三五成群的伙伴,有那样明亮的笑容。她觉得自己在成长中迷失,周身的一切人与事不再那么友善。她在时间的荆棘林里逆行,和许多戴着面具的行路人一起。她怀着莫名的怀疑与恐惧,只好一再地将自己掩藏。而她又似困窘的笼中兽,极度渴求他人救赎的目光。这个世界,她想去相信,却又不敢相信。
默然从来就不懂自己。
小镇将暮的天,薄醉似的漾上了酡红。
女巫门前喧嚣的人群也已散尽。
默然静默于镜子构成的店门前,注视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
那不过是个极其普通的高中女学生。鼻梁上一副白框眼镜,整个身体藏在麻袋似的笨重校服里。别人眼里的她,不过是一个只会读书蓬头垢面的优等生。成绩,竟成了自己维持可怜的自尊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死死盯着镜子那一端的人像。镜中人面部的棱角,眼角的弧度都让她感到一种令人战栗的陌生。而她又无法否认镜子那端的影像不是自己。她时常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怀疑。她会突然对活着这种存在方式感到困惑。仿佛世间万物在刹那间都失去了意义,或者是生活本身便从未有过意义。她只觉得自己是时代工厂里一枚疲倦的齿轮,永不休止地卷着一定的频率被迫转动。她多想任性的停下,致使所有的机械线路瘫痪。她强烈地嫉妒着那枚齿轮。
镜子里的一定不是自己,就凭那双深的似古井般的令人恐惧的眼睛。是女巫吗?
默然因为自己的想法打了一个寒战。
女巫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呢。
女巫是不是已经将她脑袋里那些丛生的黑暗泥沼看得一清二楚了呢。也好。默然从未真正看清过自己,她正对自己感到迷惑不已。现在有人彻底将她看清了,她反而轻松了,自在了。
镜子后的女巫怕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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